陈耀祖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帮你约。
第二天下午，念祖在基隆码头的一间办公室里见到了孙国良。五十来岁，矮胖，圆脸，穿着一身海关制服，坐在办公桌后头，翘着腿，嘴里叼着根牙签。他看见念祖，笑了。你就是魏念祖？念祖说，我是。孙国良把牙签吐掉。你的货，我扣了。不是我想扣，是上头的命令。
念祖说，谁的命令？孙国良说，这个不能告诉你。念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孙国良低头一看，是一张支票。数字不小。
孙国良的眼睛亮了一下，可他没动。魏先生，你这是行贿。念祖说，不是行贿。是交朋友。你帮我，我帮你。孙国良看着那张支票，又看着念祖。你的货，我可以放。可有一条，以后每批货，都要交。数目，按货值的一成。
念祖看着他。一成？孙国良说，一成。少一分都不行。
念祖站起来。孙国良，一成太多了。货是我的，路是我找的，你只是动动手指头，就要分我一成？孙国良的笑容淡了。魏先生，这是规矩。你不交，货就出不去。你交，大家都好。
念祖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行，我交。可有一条，我的货，不许查。船到码头，直接放行。孙国良点点头。行。直接放行。
念祖伸出手。孙国良握住。那只手很软，很凉，像一条蛇。
念祖走出那间办公室，站在码头上。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裳鼓起来。陈耀祖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谈成了？念祖说，谈成了。一成，每批货。陈耀祖的脸色很难看。一成，不少了。念祖说，不少。可我的货能出去了。
陈耀祖看着他。魏先生，你心里头不憋屈？念祖说，憋屈。可做生意，有时候得低头。姥爷说过，能屈能伸，才是大丈夫。陈耀祖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念祖在台北待了两天。第三天，他上了船，回了香港。念娘在码头等着他，手里抱着家兴。孩子长高了不少，脸也圆了，看见念祖，嘴一咧，笑了，伸出两只手，要抱。念祖接过来，抱在怀里。家兴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表哥，台湾那边的事办妥了？念祖说，办妥了。每批货交一成，直接放行。念娘的手攥紧了。一成？念祖说，一成。买个平安。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揪。表哥，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念祖说，快了。等咱们的货多了，路多了，就不靠他这一条路了。
念娘没说话。她把家兴抱回去，转身往回走。念祖跟在她后面。走到鲁味居门口，丫头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回来了？吃饭了没有？念祖说，吃了。丫头不信，转身进厨房端菜去了。
念祖坐在桌边，吃了几口鱼，把碗放下，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月亮很亮，照在他身上。他把手放在树干上，摸着那块疤。伊万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孩子，台湾那边的事，办妥了？念祖说，办妥了。每批货交一成。
伊万沉默了一会儿。洪爷那边，你打算怎么办？念祖说，不办。他动台湾，我交钱。他动码头，我给租金。他不动我，我不动他。伊万看着他。孩子，你变了。念祖说，没变。以前是拿刀砍，现在是拿钱买。买得起就买，买不起再砍。
伊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你比你姥爷精明。念祖没说话，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磨得锃亮，边上的划痕越来越深。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