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金交上去之后,码头安静了半个月。念祖的货照常从泰国来,卸在码头上,用货车拉到药材行。和胜和的人果然没再找麻烦,每次货船靠岸,只派一个人过来,站在远处看几眼,走了。念祖让阿福每次给那个人塞两条烟,那人收了,点点头,转身就走。阿福说念祖哥,你这是喂狗呢。念祖说,狗喂熟了,就不咬人了。
伊万不这么看。他坐在枣树下,把那条瘸腿伸得直直的,一边揉着膝盖一边说,洪爷不是狗,是狼。狗喂熟了不咬人,狼喂熟了也咬。念祖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码得整整齐齐。那伊万叔你说怎么办?伊万说,盯着他。他不动,咱们不动。他动,咱们先动。
念祖没说话,把斧子插进木墩里。
那天下午,药材行来了个陌生人。四十来岁,瘦高个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很亮,进门之后四下看了看,走到柜台前头。阿福站起来,问他买什么。那人说,不买东西,找魏念祖。阿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问他从哪儿来。那人说,从台湾来,姓陈。
念祖从后院出来,站在那人跟前。那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念祖接过来一看,是陈耀祖的字迹。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魏先生,台湾这边有人要动你的货。海关的人,跟和胜和有来往。你的货到了基隆港,可能会被扣。小心。陈耀祖。”
念祖看完信,手攥紧了。他把信叠好,揣进怀里。那人说,陈先生让我告诉你,台湾那边的事,他盯着。可海关那边的人,他插不上手。念祖点点头。替我谢谢陈先生。
那人转身走了。念祖站在柜台后头,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和胜和。又是和胜和。洪爷在码头跟他讲和,收了租金,答应了条件,转过头来就在台湾那边动他的货。阿福凑过来,念祖哥,怎么了?念祖把信递给他。阿福看了一遍,脸色变了。洪爷这是两面三刀。
念祖把信收好,走到后院,站在枣树下。伊万还在那儿坐着,看见他的脸色,问他出了什么事。念祖把陈耀祖的信说了。伊万沉默了很久。孩子,洪爷这是要断你的后路。码头卡不住你,就在台湾那边卡你。你的货卖不到台湾,陈耀祖那边的订单就废了。
念祖说,我知道。他把手放在树干上,摸着那块疤。风从海上吹过来,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响。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伊万叔,我去趟台湾。
伊万看着他。你一个人去?念祖说,一个人。阿福留下,看着药材行。你盯着码头。伊万点点头。
念祖走的那天,念娘送他到码头。家兴在她怀里醒着,睁着眼睛,黑亮亮的,看着念祖。念祖接过孩子,抱了抱。家兴伸出小手,摸他的鼻子,咯咯地笑了。念祖把他还给念娘。我走了,最多五天。念娘说,路上小心。
念祖上了船,站在船头,朝她挥了挥手。念娘也挥了挥手。船开了,越走越远。
念祖到台北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陈耀祖在码头接他,穿着一件灰布夹克,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不少。他握住念祖的手,握得很紧。魏先生,海关那边的事,我查清楚了。姓孙,孙国良,基隆海关的副关长。跟和胜和有来往,洪爷的人。
念祖说,他为什么要扣我的货?陈耀祖说,不是扣,是查。每批货都查,查个十天半个月,货就烂在码头了。你的药材等不起。念祖说,他想让我交钱。陈耀祖点点头。就是这个意思。洪爷在台湾这边有人,专门卡大陆和香港来的货。你交了钱,他放行。你不交,他慢慢查。
念祖没说话。陈耀祖看着他。魏先生,你打算怎么办?念祖说,见见这个孙国良。陈耀祖愣了一下。你要见他?念祖说,他扣我的货,我得问问他,凭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