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世豪的人来得比念祖预想的快。赵永昌走后的第三天，一艘从台湾基隆港驶出的货轮停靠在了香港码头。船不大，吃水却深，甲板上堆满了货箱，用绿色帆布盖得严严实实。船头站着一个人，五十来岁，矮壮，黑脸膛，穿着一件白色短袖衬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粗壮的胳膊，上头纹着青龙。他下了船，站在码头上，四下看了看，目光落在念祖那间铺面的方向，然后带着两个人走了过去。
念祖正在铺面里包药材。门被推开，那人走进来，站在柜台前头，把一张名片拍在柜台上——“永昌行，副总经理，马文龙。”念祖抬起头，看着这个人。马文龙把名片往前推了推，说魏先生，钱先生让我来的。念祖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问他来干什么。
马文龙说，钱先生说了，码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三成，不多。你答应，你的货从台湾走，他保你畅通无阻。你不答应，你的货从台湾走，他保你寸步难行。念祖看着他，说我上次说过了，想要码头，让钱世豪自己来谈。马文龙的脸色沉了下来，说魏先生，钱先生给你面子，才让我来。你不接，就是不给他面子。
念祖站起来，说你的面子我接了，可码头的事，没得谈。马文龙盯着他，盯了很久，把手伸进怀里。念祖没动，手已经摸到了柜台底下的匕首。马文龙的手从怀里抽出来，不是枪，是一张照片，拍在柜台上。念祖低头一看，是念娘抱着家兴在铺面门口的照片，拍得很清楚，连家兴手里那个小木勺子都看得见。
念祖的手攥紧了。马文龙说，魏先生，钱先生说了，你答应，这张照片就是一张照片。你不答应，这张照片就是一张遗照。念祖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让马文龙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念祖把照片收起来，揣进怀里，说，你回去告诉钱世豪，他动我家人，我让他全家陪葬。我魏念祖说到做到。
马文龙的脸色变了，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念祖站在柜台后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阿福从后院出来，看见念祖的脸色，问他怎么了。念祖把那张照片递给他。阿福看了一眼，脸白了，说念祖哥，钱世豪要动念娘和孩子？念祖没说话，走到后院，站在石榴树下。念娘正在屋里哄家兴睡觉，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念祖站在树下，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攥得生疼。
伊万从屋里出来，瘸着腿，站在他旁边，问他孩子，怎么了。念祖把照片的事说了。伊万的脸色也变了，说钱世豪这是要撕破脸。念祖说，他撕破脸，我接着。可念娘和孩子不能再待在香港了。伊万问送去哪儿，念祖说，送去新加坡，沈青山那儿。伊万说沈青山自己还没站稳，念祖说林秀英在，她能照顾。伊万点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念祖走进屋里，念娘正在叠衣裳。家兴在床上睡着了，小脸贴在枕头上，红扑扑的。念祖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开口说，念娘，你和家兴去新加坡。念娘的手停了一下，问去新加坡干什么。念祖说，钱世豪要动你们，在香港不安全。念娘的手攥紧了，问钱世豪是谁。念祖说，台湾的军火商，周明远的合伙人。他要码头，我不给，他拿你们威胁我。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没法说不。她低下头，继续叠衣裳，叠得很慢，很仔细。叠完了，把衣裳放进一个包袱里，系好。她走到床边，把家兴抱起来，孩子动了一下，嘴咧了咧，又睡着了。她把他贴在胸口，抱得很紧。
念祖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念祖送念娘和孩子上了船。何守诚的船，直接去新加坡。念娘站在船头，抱着家兴，看着念祖。船开了，念娘站在船头，朝他挥了挥手。念祖也挥了挥手。船越走越远，念娘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面上。
念祖站在码头上，站了很久。伊万走过来，站在他旁边，说孩子，走吧。念祖没动。伊万又说了一遍，他才转过身，走回铺面。
铺面空了。念娘不在，家兴不在，柜台后头没有了那个抱着孩子算账的女人，地上没有了那个爬来爬去敲小木勺的孩子。念祖坐在柜台后头，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铜钱上沾了他的体温，热热的。他把铜钱攥紧，贴在胸口。阿福从后院进来，看见念祖一个人坐在那儿，没敢出声，转身又出去了。
那天晚上，念祖一个人坐在石榴树下，坐了一夜。月亮从东边走到西边，从亮到暗。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从头浇下来。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可他的眼睛是亮的。
他走回铺面，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响了几声，那头接了。念祖说，何先生，帮我约钱世豪。我要见他。
何守诚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魏先生，钱世豪在台湾，你去不了。”念祖说，他不在台湾，他在香港。他的船在码头上，他的人也在码头上。他来了，就不会走。何守诚说，你怎么知道？念祖说，他派人拍了念娘的照片，拍得很清楚，就是在香港拍的。他来了。
何守诚沉默了一会儿。“行。我帮你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