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志恒的第一批货，念祖给了十箱灵芝，五箱虫草。量不大，可货是好货。乃莫从美斯乐运来的时候，特意在每箱上头贴了标签，写着采摘日期和产地，字迹工工整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张志恒来提货那天，带着两个工人，一个开叉车，一个搬货箱，自己在旁边拿着货单，一件一件核对。
阿福站在码头上看着，回来跟念祖说，这人干活利索，不拖泥带水，验货的时候每一箱都打开看了，灵芝一朵一朵翻，虫草一根一根捋，看得仔细，可不多话。看完之后签了单，付了款，叫了车直接拉走，码头上没留下一粒灰尘。
念祖正在柜台后头包药材，手里没停。听到这里，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问阿福，他验货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阿福想了想，说他说了一句，成色比上次在台湾看到的好。念祖把手里的药材放在架子上，解下围裙，问你问他上次在台湾看到的是谁的货了吗？阿福说问了，他说是日本人的货，走台湾转口的，价钱贵一倍，成色还不如咱们的。
念祖没说话。他站在柜台后头，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手心里，一枚一枚地看着。阿福知道他在想事情，没打扰，转身去后院了。
两天后，张志恒从日本打来电话。电话那头有隐隐约约的日本话，像是在什么公共场合，旁边有人来来往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很清晰。“魏先生，货到了，客户很满意。日本人没见过这么好的灵芝，问下一批什么时候能发。”念祖说半个月后。张志恒说能不能快一点，客户催得紧，他们那边有个大单子等着用这批货打样。念祖想了想说十天，不能再快了，山上采摘需要时间，路上运输也需要时间。张志恒沉默了一下，说行，就十天。
念祖放下电话，站在柜台后头。伊万从后院进来，瘸着腿，手里提着一壶刚泡好的茶。他给念祖倒了一杯，问孩子，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念祖端起茶杯没喝，放在桌上，说他做事急，可在日本能这么快找到客户，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伊万说，你是说他背后有人。念祖说不是背后有人，是他自己就是人。周明远退了，他不想退，他知道周明远的路子走不下去了，所以他来找我。他不是周明远的手下，他是借周明远的路子自己单干。
伊万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丝亮光。“你是想用他。”念祖说，他有用。他的路子新，客户多是年轻人，都是没和咱们打过交道的。我的客户都是老客，跟姥爷那辈人做生意的，年纪大了，有的已经死了。这个市场不能只靠老客，得有人去闯。
伊万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打算怎么用他？”念祖说，先给他货，看他销路。销路好了，再谈别的。不急。
第二批货，念祖给了二十箱灵芝，十箱虫草，十箱石斛。量翻了一倍，货值翻了不止一倍。张志恒来提货的时候，穿着一件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码头上看着工人装车，手里拿着货单，一件一件核对。念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张先生，你的客户是日本人？
张志恒把货单折好，揣进西装内兜里，说有日本人，也有台湾人，还有南洋的。这批石斛就是南洋那边要的，那边气候湿热，石斛是硬通货。念祖说你的路子挺广。张志恒笑了笑，说不是我路子广，是你的货好。货好，走到哪儿都有市场。我在日本谈客户的时候，把你们的灵芝照片给他们看，他们都不信这是野生的。我说不信可以化验，化验费我出。结果出来之后，他们当场就下了单。
念祖看着那些货车开出码头，问他想不想做码头上的生意。张志恒愣了一下，说什么生意。念祖说，我的码头需要人打理。你现在做药材批发，量大了，需要仓库，需要码头，需要人。你的货从我的码头走，我方便，你也方便。你来帮我打理码头，码头上的事你说了算。
张志恒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魏先生，你这是要收我。念祖说不是收你，是合伙。码头本来就有管事，阿福管的是杂务，不是码头。你懂货，懂客户，懂运输，你来管码头，比你做批发合适。你帮我打理码头，我帮你开拓市场。你赚你的，我赚我的。
张志恒沉默了一会儿。码头上的风很大，把他的西装吹得鼓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很快被风吹散了。
“魏先生，我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