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夏。香港的天热得像蒸笼，湾仔码头的风都是黏的。
念祖站在铺面门口，望着那条熟悉的海岸线。海面上货船来来往往，船头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有日本的、有菲律宾的、有南洋的，更多的是香港的。他的码头已经成了香港最大的药材集散地，从缅甸、泰国、四川、福建来的药材在这里中转，发往日本、台湾、南洋、欧美。张志恒在办公室墙上挂了一张世界地图，用红笔把念祖的货走过的路线一条一条标出来，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红色的网。
念娘从屋里出来，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了，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站在念祖旁边，也望着那片海。
“表哥，想什么呢？”
念祖摇摇头，没说话。家兴从后院跑出来，十几岁的少年，个子蹿得比念祖还高，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手里拿着一本账簿。他把账簿递给念祖，说舅，这个月的账对完了，陈叔让你再过一遍。念祖接过账簿，翻了翻，问陈叔人呢？家兴说在后面跟伊万爷爷下棋，又输了，伊万爷爷说他臭棋篓子，他还不服。
念祖嘴角动了一下。他把账簿还给家兴，说你过一遍就行，不用给我。家兴愣了一下，说舅，你不是说账目要亲自过目吗？念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大了，该你自己做主了。家兴把账簿抱在怀里，使劲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念娘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翘起来了。“他像你。”念祖说像我什么？念娘说像你年轻的时候，做事毛躁，可心里有数。
念祖没说话。
阿福从码头上走过来，老了不少，头发也白了，背有点驼，可走路还是带着风。他走到念祖跟前，说念祖哥，山本走了。念祖问走了？阿福说走了，昨天晚上的飞机，从香港飞东京，他的码头也关了，人全撤了。念祖问何志彪告诉你的？阿福说不是，是周敏说的，她日本那边的朋友看见山本在东京的办公室也关了。
念祖没说话，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还是那六枚，磨得锃亮，边上的划痕深得像刻上去的。他把铜钱攥在手心里，贴在胸口。
山本走后的第三天，何志彪来了。他没有穿绸衫，也没有转铁胆，穿了一件普通的灰布夹克，头发剪短了，人也瘦了一圈。他在铺面门口站了一会儿，走进来，念祖从柜台后头出来，请他坐下。何志彪没坐，说魏先生，山本退了，我的货以后全靠你了。念祖说你的货从我的码头走，跟以前一样。何志彪看着念祖，说了一句谢谢，转身走了。
阿福从后院出来，问念祖哥，何志彪这回是真的收心了？念祖说不知道，不过他在九龙待了一辈子，老了，不想动了。
周敏从外面进来，穿着一件白底蓝花的旗袍，头发盘在脑后，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她走到柜台前头，从包里抽出一份合同，说大陆那边的货量翻了一倍，四川、福建、云南，三条线都通了。念祖翻了翻合同，问她你父亲身体怎么样。周敏说上个月走了，走得很安详，没受罪。念祖把合同放下，说节哀。周敏摇摇头，说他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告诉魏先生，还他的人情，我还没还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