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祖没说话，从柜台底下拿出那两瓶茅台，一瓶递给周敏，说拿回去给你父亲供上。周敏接过茅台，眼眶红了，可她没哭。
念娘从后院进来，看见周敏的样子，走过去握住她的手，什么都没说。家兴从外面跑进来，喊了一声周阿姨，看见桌上的茅台，说你父亲爱喝这个？周敏点点头。家兴说那你怎么不给他喝？周敏说他走了。家兴愣了一下，不说话了。
念祖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码头上的工人正在卸货，一箱一箱的药材从船舱里搬出来，码得整整齐齐。张志恒在岸边点数，阿福在旁边帮忙。一切如常，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石榴树下吃饭。丫头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炖羊肉、炒青菜、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阿强倒酒，念祖喝了两杯，脸有点红。伊万坐在旁边，那根削好的木棍放在膝盖上，当拐杖用。陈耀祖戴着老花镜，一边吃一边翻账本。念娘把家兴按在椅子上，让他好好吃饭。家兴不老实，伸着筷子夹念祖碗里的菜。念祖把碗推过去，让他夹。
丫头看着念祖，问你念祖，你还记得你姥爷吗？念祖说记得。丫头说你要是记得，就多吃点，你姥爷当年最爱吃我做的红烧鱼。念祖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嚼了嚼。
“好吃。”
丫头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下来了。
念祖吃完饭，放下筷子，走到石榴树下。月亮升起来了，很亮，照在他身上。他把那几枚铜钱从怀里掏出来，一枚一枚放在石桌上。姥爷的，陈叔的，念娘的，家兴的，他自己的，还有一枚是念娘临行前塞给他的。六枚，磨得锃亮。他把它们排成一排，看了很久。
伊万瘸着腿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孩子，想什么呢？念祖说想姥爷。伊万说，你姥爷要是活着，看见今天，会高兴的。念祖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把铜钱收好，转身走回屋里。念娘在哄家兴睡觉，孩子已经大了，不用哄了，可她习惯性地拍着他的背。
念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家兴。家兴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念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站起来，看着念娘。
念娘也看着他。两个人谁也没说话。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窗外，石榴树的叶子哗啦啦响。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带着秋天的凉意。
那六枚铜钱揣在念祖怀里，相互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在心里说——姥爷，你的路，我走完了。从山东到关东，从关东到香港，从香港到南洋，从南洋到日本。该打的仗打完了，该走的路走完了，该还的人情还完了，该留的人留下了。从今以后，这个家，交给他们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