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击掌赞叹:“妙极!异度果然慧眼如炬。”
一旁的金尚眉头微动,追问道:“那精山一带的流寇踪迹,是否也是疑兵之计?”
蒯越道:“需亲至其遗弃营地,细察痕迹,方能断言。”
寒风卷过崖顶,积雪簌簌扑向马萧手中的羊皮图卷。
他眯眼望向东面那条蜿蜒在霜色里的官道,像一条僵死的灰蛇,空荡荡不见人影。
身后山坡上横七竖八倒着黑压压一片人影,喘息声混着牙齿打颤的咯咯响,在风里碎成粉末。
“都给老子爬起来!”
马萧转身,喉咙里滚出的声音比刀刮冰面还利。
他几步冲到几个蜷缩的身影前,靴底狠狠碾进刚冒火星的枯枝堆,火星子吱一声灭了,只余青烟。”想冻成冰坨子等汉军来砍脑袋?跑!腿没断就接着跑!”
八百条汉子挣扎着起身,像一群被鞭子抽醒的困兽,拖着步子又开始在雪地里踉跄转圈。
有人嘴唇乌紫,呵出的白气刚离口就被风扯散。
马萧盯着他们发青的脸,耳畔却仿佛听见远处马蹄踏碎冰凌的脆响。
白水河畔,蒯越的指尖拂过岸边几处几乎被风吹平的凹痕。
他忽然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冻土,随后沿着河岸向北缓步走去。
袁术勒着马缰跟在后面,马蹄不安地刨着地。
张勋拧着眉,袁胤则不住地朝河面张望。
金尚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扭头对身边亲随低语:“装神弄鬼。”
百步外,蒯越停住了。
他望着河心那片被枯枝残叶搅浑的漩涡,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将军,”
他拍去掌心的土屑,“精山那股是幌子。
真正的人马,早顺着水溜子往北去了。”
“北去?”
袁术攥紧马鞭,“探子分明报说两岸干净得很!”
李严猛地从马背上探出身:“水上无冰无船,他们能插翅飞过去不成?”
“砍树扎筏,借水势下行。”
蒯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色,“虽急了些,但并非办不到。”
金尚嗤笑:“马萧莫非能掐会算?临时伐木结筏,千把人得弄到何时?”
“那便要问马萧了。”
蒯越抬眼,目光掠过金尚涨红的脸,“在下只看得见痕迹。”
一直沉默的蒯良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急转向袁术:“将军!若真向北……怕是冲着何老太爷的车驾去了!”
袁术脸色骤变,鞭子在空中抽出一声尖啸:“袁胤!”
马背上的袁胤浑身一激灵:“末将在!”
“立刻回城!点齐所有骑兵,往鲁阳追!”
袁术喉结滚动,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的,“快马加鞭,迟一步提头来见!”
“遵命!”
袁胤调转马头,却听蒯越的声音再度响起——
“且慢。”
袁胤一声怒吼正要领命出发,却被袁术厉声喝住。
“将军还有指示?”
袁术沉吟片刻,最终长叹道:“倘若鲁阳城尚在掌控,何老太爷平安无事,你们便据守城池等待本将军率主力抵达。
若是城池已失、老太爷落入敌手……切记不可贸然进攻,立即撤回雉县据守,待本将军亲率大军前来破敌。”
袁胤抱拳领命,调转马头绝尘而去。
金尚仍对蒯越的判断心存疑虑,低声劝道:“将军,异度的推测未必就是实情。”
袁术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喟然长叹:“十之 便是如此了。
失算啊……终究是中了马萧那金蝉脱壳的诡计。”
蒯良在旁幽幽叹息:“马萧用兵之道,当真鬼神难测。”
蒯越闻言瞥了兄长一眼,胸中陡然涌起澎湃斗志——能让兄长如此慨叹的人物,必定有其非凡之处。
既然如此,便由我蒯越来挫其锋芒。
世间对弈,若无旗鼓相当的对手该是何等寂寥?正因有了这等人物,天下棋局才显得波澜壮阔。
管亥面色铁青地凑到马萧身旁:“伯齐,你真信那脸上带疤的女人所言?何家老贼当真会走这条路?”
马萧面无表情,用袖口反复擦拭着那柄厚背钢刀。
原本晦暗的刀身渐渐泛起凛冽寒光,只是刃口处多了一道显眼的豁痕——那是与孙坚古锭刀交锋留下的印记。
多好的一柄战刀啊,如今却添了这抹瑕疵。
他的声音如同刀锋般冷硬沉重。
“无所谓信与不信,唯有赌与不赌。”
“呃?”
管亥简单的思维显然无法理解这话中深意,愣怔道,“这……这话怎讲?”
马萧猛然挥刀,碗口粗的树干应声断为两截。
“赌,便是押上性命。
赢了通吃,输了尽丧。”
“押命?”
管亥瞪大眼睛,“你是说……咱们在赌命?”
马萧转身离去,不再理会茫然无措的管亥。
心底却浮起一片阴翳:八百流寇确实在赌命,日复一日地赌!赌赢了便能多活一日,赌输了即刻万劫不复。
世道从来如此简单。
所幸至今为止,马萧与他这支队伍尚未真正输过。
雉县那场恶战虽看似败退,却因他当机立断的狠厉手段化险为夷——在那般绝境中能挣得如此局面,说到底仍是赌赢了。
旭日自东方缓缓爬升,将金光洒向平坦官道。
这条道路从鲁阳城向北蜿蜒,穿过八百流寇埋伏的山谷继续延伸,直指大汉帝国的心脏洛阳。
此刻,一队甲胄森严的官军正沿着官道缓缓行进,杂沓的脚步声踏碎了满地霜花。
队伍中那辆帷幄紧闭的马车格外醒目。
何真蜷缩在车厢内,紧闭的帘幕与厚重的狐裘也挡不住刺骨寒意。
年事已高又连日颠簸惊惶,即便向来硬朗的身骨也感到难以支撑。
此番回到洛阳,定要让进儿调遣重兵,彻底剿灭这群该死的流寇——竟害他受这般苦楚,当真死不足惜。
何真倚着锦垫正盘算如何报复,车外陡然炸响惊雷般的怒吼:
“呔!何真老贼!还想往哪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