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官道,像刀子般刮着管亥 的胸膛。
那件 破得挂不住风,布条在肋下狂舞。
他杵着长刀立在路 ,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百步外那片蠕动的汉旗,喉结上下滚动——不是怕,是饿。
何府那辆青篷马车帘子抖了抖,探出半张皱巴巴的脸。”前头……前头什么光景?”
声音从车帷缝里挤出来,打着颤。
何贤勒马凑近车窗,甲片哗啦一响:“有个拦路的莽汉,老爷且安心。”
他摘了银枪,枪缨在风里炸开一团猩红,“某去去就回。”
“那汉子……瞧着凶。”
何贤咧开嘴,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剪径的 罢了。”
说罢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蹿出军阵。
雪沫子在蹄下溅起三尺高。
银枪抖成一片虚影,枪尖那点寒星直扑管亥喉头。
管亥脚跟往冻土里陷了半寸,胳膊上腱子肉虬结凸起,握刀的手指节白得发青。
枪风撩起他额前一缕乱发——
就在缨穗要扫到下巴的刹那,管亥身子猛地一沉。
何贤只觉得枪杆一轻,整个人被惯性拽着往前扑。
胯下战马突然凄厉长嘶,前蹄一软栽进雪窝。
何贤像只破口袋被甩上半空,视野天旋地转间,瞥见一道青蒙蒙的弧光自下而上撩起。
刀锋切开皮甲的声音像撕开一匹湿布。
两截身子先后砸在雪地上,腔子里的血泼出丈把远,把雪地烫出滋滋白烟。
汉军阵里响起一片抽气声,有人手里的矛杆当啷掉在地上。
管亥把刀往雪地里一拄,胸膛像风箱般鼓动起来。
他仰起脖子,喉骨上下滚动,从肺腑深处挤出一声非人的嗥叫——不像狼,倒像老林子深处被铁夹子咬住腿的熊罴。
这声嗥叫就是号令。
官道左侧的枯草丛里,马萧缓缓直起身子。
厚背刀刀尖往下一压,冻硬的草茎齐刷刷折腰。
八百条黑影从雪窝里、土沟后、枯树旁窜出来。
刀刃映着初升的日头,晃出一片碎金似的冷光。
不知谁先喊了声“逃啊”,汉军阵型像挨了石头的冰面,咔嚓嚓裂开纹路。
辎重车翻了,旗杆倒了,有人踩着同袍的背往鲁阳方向窜。
那辆青篷马车歪在路沟旁,轱辘还在空转。
一个家将把何真从车厢里拖出来,背起就往南奔。
老头子的葛布袍子下摆在风里飘成一片破帆。
管亥提刀要追,马萧横臂拦住。”留活口。”
他盯着那个越来越小的黑点,嘴角扯出个古怪的弧度,“这老东西……另有用处。”
鲁阳城垛的轮廓在天边青灰一片。
虽是大寒时节,城门洞子仍吞吐着稀稀拉拉的人流——挑柴的、赶驴的、挎篮的,像蚁群沿着官道缓缓蠕动。
去年黄巾军过境时烧焦的树桩还杵在野地里,可新芽到底从焦土下面钻出来了,歪歪扭扭地,朝着冻僵的日头伸枝展叶。
城门处持矛的兵士站得如铁枪般笔直,矛尖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城头巡逻的队伍铠甲碰撞声不绝于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城墙内外。
鲁阳四门自黄巾乱起便戒备不松,至今未敢懈怠。
午时的北门人潮涌动。
北方官道陡然传来杂沓的呼喊与脚步声。
守门士卒猛抬头,只见一队汉 色的人马自道上狂奔而来,尘土扬天。
城边百姓惊惶四散,推挤着向门内涌去。
守门 脸色骤变,嘶声喝道:“闭门!起桥!”
铰链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厚重的城门向内合拢,护城河上的吊桥一寸寸向上提起。
可那队人马已扑到近前。
为首一将背驮白发老者,厉声吼道:“且慢!何老太爷在此——速开城门!”
闻声望去,果见老者须发如雪,正是清晨方离城的何进之父。
他心头一紧,急忙改口:“落桥!开门!”
门扇再度被推开,吊桥沉沉落下。
带十余名兵卒迎至桥头,急挥手道:“快入城!贼寇将至!”
话音未落,那队“汉军”
中忽有一人反手挥刀。
未及反应,头颅已半边飞起,红白之物溅了满地。
身旁士卒尚在愣怔,那些奔来的人已如恶虎扑至,刀锋带起寒风。
城上巡兵见状,急忙吹响号角。
苍凉的角声撕裂长空,城内顿时炸开锅。
行人推搡奔逃,地痞趁乱抢夺,货摊翻倒,鸡犬惊窜。
一队队郡国兵从营中仓皇奔出,甲胄凌乱,向北门涌来。
马萧踏在吊桥木板之上,振臂长啸:“弟兄们——此城已在我们脚下!八百子弟,何曾败过!”
“何曾败过!”
管亥与周仓的吼声如狼嚎应和。
“何曾败过!”
城门内外吼声汇成狂潮,仿佛要将云霄震碎。
马萧的声音如雷滚过:“持兵刃而非我手足者——斩!”
“披铁甲而非我同袍者——斩!”
“衣锦绣而食膏粱者——斩!”
“斩!斩!斩!”
疯狂的杀意如野火燎原。
每一双眼睛都烧得通红,仿佛受伤的兽群,只剩一个念头在血脉里奔涌。
马萧长刀向前一指。
八百人如洪流卷过城门。
一股灼热的气息在他胸腔冲撞——即便袁术看破计谋再引兵来救,也需两日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