袍袖鼓风如将折的鸟翼,旋即传来重物坠水的闷响。
两人扑到墙边,只见墨绿的水面荡开一圈涟漪,再无声息。
他们僵硬地转过身。
一杆赤色大旗正猎猎卷过城头,旗面四个金绣大字灼人眼目:八百流寇。
夜色如浸透的墨布低垂。
马萧立在城楼阴影里,指节一下下叩着冰凉的砖石。
城中火光窜动,哭嚎与狂笑绞成一片,瓦砾崩裂声里夹杂着瓷器粉碎的脆响。
整座城池在铁蹄下颤抖,像被撕开甲壳的活物。
这些从黄土里爬出来的汉子,需要血来暖胃,需要惨叫佐酒。
战场上的厮杀只是序曲,得胜后的癫狂才是真正的盛宴。
马萧比谁都清楚——他来不及把这些庄稼汉锻成纪律严明的铁块,只能任由野火在他们骨头里烧,烧成见什么啃什么的狼群。
火光映亮他半边脸。
那些高门大院里此刻正在发生的事,他不必看也知晓。
或许其中确有清白人家,可乱世里哪容得挑选?他能攥住的底线,仅是不让火舌舔舐茅草覆顶的矮檐。
远处传来梁柱倒塌的轰鸣,烟尘混着夜雾漫上城头。
火焰在铜盆里舔舐着木炭,将马萧的指节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他搓了搓手,掌纹里还沾着昨日劫掠时留下的烟灰。
管亥的铠甲在火光边缘泛着冷光,裴元绍的刀柄缠绳已经磨得发白,周仓则像一尊石像立在阴影交界处。
“昨日破晓前就撒出去了。”
裴元绍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梁上积尘,“往北三十里,每五里一哨。”
马萧盯着炭火中心那抹幽蓝。
八百张嘴等着粮食,襄城的粮仓却薄得像张纸。
他想起三天前路过的那座坞堡,箭楼高耸,护墙上的火把彻夜不熄。
那是颍川陈氏的私产,据说窖藏的粟米能喂饱五千人一整年。
“周仓。”
“在。”
“让你盯的陈家商队,什么时候过伏牛岭?”
“最迟后日晌午。”
周仓从怀里掏出一块炭条,在青砖地上画出曲折的山道,“护卫四十人,驮马十二匹。
但陈氏长子随行,恐怕暗处还有死士。”
管亥突然嗤笑一声:“世家子弟也敢走这条道?”
“因为汉军旗号插在车队头车上。”
周仓的炭条在某处重重一点,“领队的是个校尉,姓皇甫。”
堂内静了片刻。
马萧伸手拨弄炭火,几 星窜起来,在他瞳孔里短暂燃烧。
他想起广宗城破那日逃出来的溃兵描述的场景——汉军铁骑踏碎黄旗,护城河漂满草鞋。
那些溃兵最后都成了流寇营里的新血,活下来的不足三成。
“改道。”
马萧拍掉掌心的灰,“不走伏牛岭正面,从鹰愁涧绕过去。”
裴元绍皱眉:“那涧子冬天结薄冰,驮马过不去。”
“所以只要货,不要马。”
马萧站起身,影子陡然拉长,覆盖了半面墙壁,“人捆了扔在涧口,汉军找到时,我们已经在啃陈家的腌肉了。”
管亥舔了舔嘴唇:“那皇甫家的人……”
“绑石头沉潭。”
马萧抓起案上的皮囊灌了口水,喉结滚动三下,“记住,我们要的是粮食,不是仇人。
但若有人挡在粮车前——”
他没有说完。
周仓已经将地上的路线图碾碎,裴元绍按着刀柄往外走,靴底沾起的灰尘在门廊光柱里翻滚。
管亥最后离开时回头看了一眼,马萧又坐回了火盆前,脊梁挺得像张拉满的弓。
城外传来巡夜梆子声。
二更天了。
襄城的城墙在黑暗里露出残缺的轮廓,像一具被啃食过的巨兽骨架。
更远的地方,伏牛岭的群峰在月光下泛着铁青色,鹰愁涧的水声隐约可闻,那是冰层下不甘冻结的呜咽。
马萧吹熄了最后一盏油灯。
黑暗吞没大堂的瞬间,他听见自己的胃袋发出空洞的鸣响。
这声音他很熟悉,八百个人肚子里都养着同样的饿兽。
明天,或者后天,总要有人喂饱它们。
用别人的粮,用别人的血。
用一切能抓到手里的东西。
二十余骑探马被撒向四面八方,马蹄扬起的烟尘像蛛网般笼罩了荒野。
周仓接过令箭时,指尖在粗糙的木杆上摩挲出细微的沙响。”城里的热闹得留着,”
他转身时甲胄的鳞片擦过门框,“但谁要是踩过线——”
后半句话消失在靴跟踏过青石板的回音里。
铁匠铺的火炉在天黑前全数熄了。
工匠们被集中看管时,有个年轻人试图藏起半截淬火的刀条,被守卫用刀鞘抵着后颈按在砧板上。
从宛城来的老匠人站在院角,袖口沾着洗不掉的炭灰。
郭图溜进厅堂的姿势像只沿着墙根觅食的鼠。
他脸上堆起的笑容让烛火都晃了晃。”大头领,”
声音压得扁而薄,“北边五十里,颖阳城的粮仓快把地砖压裂了。”
马萧没抬眼,指尖在舆图的边缘划出一道无形的线。
“数万斛小麦垒得比城墙还高,”
郭图喉结滑动,“够咱们吃到明年开春。”
空气突然凝住。
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
郭图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太阳穴滑进衣领。
马萧终于抬起视线,那目光像冬夜里浸过冰水的刀刃。
“两千斛小麦,”
郭图膝盖一软,“五百斛黍米……肉干三百斤整。”
他语速越来越快,每个字都带着颤音,“去年腊月我亲手清点的簿册,不敢——”
“为什么撒谎?”
郭图的眼珠左右急转,嘴唇张合几次却没发出声音。
马萧抬手做了个手势,门外立刻冲进来两条黑影。
郭图被按倒在地时,脸颊紧贴着冰冷的地砖,能看见砖缝里干涸的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