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妍。”
帘幕动了。
女子从阴影里走出来,裙裾拂过门槛时悄无声息。
她手里拈着的铜盘上躺着三根长针,针尖在烛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
“蜂尾针,”
马萧的声音平得像磨刀石,“顺着血脉走三天,最后心脏会缩成核桃大小。”
郭图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变成断续的呜咽。
他看见刘妍的手指捏起最细的那根针,针尖对准了他颈侧跳动的血管。
铜盘倾斜时,另外两根针滚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等——”
郭图挣扎着挤出字句,“颖阳守将是我表亲……他能开西门……”
刘妍的手停在半空。
针尖的幽蓝光晕映在她瞳孔里,像深夜河面上破碎的月影。
马萧慢慢站起身,靴底碾过地上散落的针,金属弯曲的吱嘎声让郭图闭上了眼睛。
刘妍指尖一颤。
虽不明白马萧意图,她仍顺从地伏低身子,从袖中竹筒拈出一根银针。
郭图的脸被死死按进尘土,视野里只有晃动的草梗与靴影。
忽然一点冷光掠过眼角——他喉咙里迸出变了调的哀鸣:“我说!我全说!”
马萧抬手做了个手势。
刘妍轻轻呼出口气,将针收回袖中。
靴底碾上后脑的触感让郭图浑身抽搐。
沙土混着血腥味涌进口鼻,他听见头顶传来冰冷的声音:“为何设局?”
“往颖阳必经许家庄……庄里三百乡勇个个凶悍……”
郭图呛着土沫断续道,“领头的姓许,使一对铁锤……重得骇人……”
马萧脚底加了三分力:“借刀 ?”
颅骨在靴底下咯咯作响。
郭图涕泪横流:“再不敢了!饶命……”
“命能留。”
马萧移开脚,阴影笼罩着地上瘫软的身躯,“针必须种。
每三日找她引血缓毒,可保无虞。
若再生二心——”
他顿了顿,“纵朝廷将我等剿尽,这天下也无人能解你颈后那根东西。”
郭图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额头将地面叩得闷响。
刘妍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她再度俯身,银芒悄无声息没入郭图后颈。
细微刺痛如蚊蚋叮咬,转瞬即逝。
郭图却像被抽了筋骨般瘫软下去,面如死灰。
“此术独此一家。”
马萧的声音从高处落下,“乖乖替流寇办事,自有你的活路。”
郭图蠕动着爬起,嗓音嘶哑:“愿……效死力。”
“许家庄那个使锤的——”
马萧忽然问,“可是谯县许仲康?”
他想起后世那些沸沸扬扬的传说。
若真能得虎痴傍身,纵使遇上吕布青龙偃月、张飞丈八蛇矛,至少也有周旋的余地。
自己这身蛮勇拼杀寻常武夫尚可,若撞上真正的万人敌,恐怕撑不过三个照面。
招揽许褚?这念头荒唐得像伸手摘星。
可流寇本就活在刀尖上,多一场痴妄的尝试又算什么。
成了,麾下多柄劈山裂石的利刃;不成,不过各自回到命定的轨迹——他继续亡命天涯,许褚终将归于曹营。
但万一呢?
马萧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燃起幽微的火。
郭图怔了怔:“许褚?”
他摇头道,“只知是许家行二,名讳倒未曾听闻。
乡里都唤他虎痴,因他气力骇人又寡言少语。”
马萧指节在案上叩出脆响:“便是此人了,我当亲自会他。”
“万万不可!”
郭图急得声音都变了调,“那许二抡起锤来能劈开半扇石磨,大头领此去怕是凶险。”
这人转得倒快,方才还暗藏算计,此刻倒忧心起马萧安危来。
无非是记挂着自家性命——那枚埋在他经脉里的毒针,普天之下唯有马萧知晓解法。
在马萧面前,郭图早已是拴在同一根草茎上的秋后蚂蚱。
正说着,裴元绍卷着一阵风闯了进来,甲胄哗啦作响:“探马折了三个,马匹也叫人夺了。”
马萧眉峰骤然压低:“细说。”
“三个弟兄巡到北边庄子,瞧见散养的牛群,本想牵回来充作军粮。”
裴元绍喉结滚动,“谁知庄里冲出来个铁塔般的汉子,话也不问半句,抡锤就砸。
两兄弟当场没了声息,只有落在后面的那个捡了条命回来报信。”
郭图面色发白:“定是那许二无疑。”
马萧眼底寒光一闪:“伤我手足者,必以血偿。
老裴,点两百骑随我出城。”
“得令!”
“大头领且慢!”
郭图扯住马萧袖角,“那莽夫不可硬碰。
不如在路上掘个陷坑,派个伶俐的头目前去叫阵,诈败引他追来。
此人心思粗直,必中圈套。”
马萧沉默片刻,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准。”
许家庄的晒谷场上聚满了人。
两具不成形状的尸首摆在 ,粗麻布盖不住暗红痕迹。
围观的多亲们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像风吹过枯草丛。
尸首旁跪着条精壮汉子,粗布直裰斜搭在肩,胸膛肌肉块块隆起如夯实的土丘。
浓眉下那双虎目此刻垂着,杀气褪去后,只剩三分木讷凝在眉间。
须发皆白的老者将拐杖杵得地面咚咚响:“仲康啊仲康,你可知杀官军是诛九族的罪过?怎就敢下这般死手!”
汉子闷声道:“他们抢牛。”
“还顶嘴!”
老者扬起拐杖,狠狠抽在那宽阔的背脊上。
咔嚓脆响,枣木杖断成两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