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术带回的消息像块滚石投进死潭。
德阳殿的玉阶前,衣冠楚楚的臣子们早已撕破平日仪态,唾沫星子混着激昂的声浪几乎要掀翻藻井。
灵帝罕见地接连两日端坐龙椅,眉头锁成的深沟却未能压住殿中沸腾的争执。
这座帝国的心脏正被两股暗流撕扯:一边是熏天宦焰,一边是外戚权柄,而那些青衫文士则如苇草般在夹缝中艰难喘息。
灵帝初登基时,窦武曾联袂清流欲斩尽阉竖,不料事机泄露,反叫曹节一纸矫诏取了性命。
自那以后,宦官气焰灼人,外戚与士大夫只得屏息低头。
直到黄巾祸起,灵帝将虎符交到何进掌中,国舅府的势力才重新挺直脊梁。
如今不过一年光景,两派已成水火之势,每一次朝会都是不见血的厮杀。
此刻争论的焦点落在颍川那支仅八百人的流寇身上。
何进按剑立于丹墀下,嗓音沉如闷雷:“疥癣之疾若不及早剜除,迟早溃烂入骨。
当遣袁公路为讨逆将军,领豫州牧,合朱隽、皇甫嵩两路精兵,三面合围,一举荡平寇氛!”
对面着绛紫袍服的中常侍却掩口轻笑:“大将军未免风声鹤唳。
区区流匪,纵马不过八百,何须震动王师?各郡县自有守土之责,朝廷若兴大军,岂非杀鸡用牛刀?”
他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况且黄巾乱后,府库早空,百姓衣不蔽体,再启战端,恐伤国本啊。”
何进眼底掠过阴翳。
他真正忌惮的,是朱隽、皇甫嵩麾下那数万精锐。
一旦班师回朝,兵符必将落入西园校尉蹇硕囊中——那阉人如今统领禁军,若再得此虎狼之师,外戚一系便永无宁日。
唯有将兵马长久留在关东,最好交由袁术这等姻亲掌控,他夜里方能阖眼。
宦官们何尝看不透这层心思。
他们立在玉柱投下的阴影里,嘴角噙着冰凉的弧度,咬定“兵归西园”
四字不肯松口。
殿外暮鼓一声声撞进来,争论仍在继续,像两条暗中较劲的巨蟒,将大汉江山越缠越紧。
灵帝被夹在宦官与外戚之间,只觉得脑仁发胀。
他满心只惦记着西苑池中与 们嬉水的光景,那些滑腻的肌肤、溅起的水花,比朝堂上唾沫横飞的争吵实在有趣得多。
区区几百个流匪在颍川 ,怎么就惹得满殿衣冠禽兽几乎要撕破脸皮?
又一次朝会在一片相互攻讦声中不欢而散。
灵帝几乎是提着袍角逃出德阳殿的,只想快点回到那片温香软玉的水波里去。
大将军何进胸口堵得发闷,索性邀了司空袁逢、司徒袁隗、车骑将军何苗,还有虎贲中郎将袁术、侍中王允、侍郎蔡邕等一干人,往那栋朱漆高楼里寻些慰藉。
酒盏空了又满,几轮下来,何进眼底已浮起浑浊的醉意。
他忽然仰起头,对着绘满彩云的藻井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肩膀也垮了下去。
旁人都道他手掌天下兵符,风光无限。
可这份苦楚,只有他自己咽在喉头。
所谓的大将军,早就是个空架子;如今十常侍又搞出什么西园八校尉,连最后那点虚名都要夺走了。
宦官们步步紧逼,何进只觉得像砧板上待宰的活鱼,连挣扎的力气都在流失。
司空袁逢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在清流士人眼里,宦官不过是些残缺的阉奴,可这位何大将军,也不过是屠户出身罢了。
袁逢兄弟愿意与他坐在同一张席上,无非是想借外戚这把刀,去剜掉宦官那颗毒瘤。
自曹节掌权以来,阉党气焰熏天,士人们只能缩着脖子过日子。
如今好不容易有个何进能站在前头挡一挡,他们绝不愿看到这把刀自己先钝了。
袁逢朝弟弟递了个眼色。
袁隗会意,端起酒杯恭敬道:“大将军不必灰心。
那些阉人纵然嚣张,也未必真能遮住天日。
朱隽、皇甫嵩两位将军的兵马还驻在虎牢、汜水一带,向来只听您的调遣。
只要这两支人马一日不归洛阳,便如同卧榻之侧蹲着猛虎,张让那帮人心里总得掂量掂量,不敢对您轻举妄动。”
侍中王允紧接着附和:“司徒所言极是。
眼下最要紧的,便是想方设法让那两路大军留在关东。
若是兵权尽归西园,蹇硕以总镇之名收拢全军,大将军手中无一兵一卒,那便真的回天乏术了。”
何进苦笑着摇头:“我何尝不知?可陛下只听那些奸佞的谗言。
我试探过皇后的口风,陛下似乎已被阉党说动,如之奈何?”
王允指节轻轻叩着案几,眼底掠过一丝寒光:“下官倒有个法子,不知是否可行?”
“子师快讲!”
“严令颍川周边各郡,不得派一兵一卒驰援。”
王允的声音压低了,字字却像淬了冰,“为了大局,说不得……只能委屈颍川乃至豫州的百姓了。”
蔡邕闻言,手中的酒盏猛地一颤,清亮的酒液洒出几滴:“子师的意思是,眼睁睁看着颍川局势糜烂?那贼首马萧并非寻常草寇,只怕纵虎容易缚虎难!”
王允垂下眼睑:“要想留住朱隽、皇甫嵩的兵马,令阉党有所忌惮,除此之外,别无他途。”
宫墙深处,十常侍正聚在暗室中。
蹇硕的指尖划过冰凉的玉如意,声音像从齿缝里挤出来:“何屠户是越来越不知进退了。
再这般下去,难保他不会学那窦武,把刀架到咱们脖子上来。”
赵忠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声音里透着不解:“陛下舒心,便是你我本分。
怎就招来这般多眼红心恨?”
张让捻着袖口金线,冷笑从齿缝里渗出来:“龙榻边站的是谁,谁便是朝堂上的钉子。
那些个紫袍玉带的,咽不下这口气罢了。”
蹙硕猛地直起身,案几被带得一晃:“曹节前辈的路子现成摆着!一道诏书调来羽林军,刀锋抹过脖颈,尘埃落定之时,陛下难道还会为几具尸首责难我等?”
“蹙公且慢。”
夏恽急急抬手,腕间念珠哗啦一响,“羽林军拢共不过数千,西园八校尉的营盘里可都插着何进的旗。
万一刀兵一起,朱隽皇甫嵩的边军掉头扑向洛阳……”
他喉结滚动,后半句化作了叹息。
张让阴恻恻地笑了:“急火煮不烂厚皮猪。
何屠户攥着的兵符,总得有人替他松手——待州牧制重启,四方 捷报频传,海内清平之日,他还有何借口掌着虎符?”
“等到猴年马月?”
蹙硕梗着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