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刘焉,荆州刘表,豫州袁术,兖州刘岱。”
那人喉结滚动,“朝廷旨意,各州倾力剿贼。”
空气骤然沉了下去。
郭图佝偻着肩背站在阴影里,仿佛要把自己缩进梁柱的缝隙。
他听见主将指节叩击案面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像更漏催命。
“冀州那边……”
马萧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
“败了。
上月廿七。”
“皇甫嵩的兵马?”
“屯在虎牢关与汜水关。”
案上的陶盏突然震了震。
马萧抬手示意郭图展开舆图,羊皮卷轴哗啦一声铺满整张桌案。
他的指尖沿着汜水一路向西划,最终停在某处,指甲盖压得泛白。
窗外有乌鸦掠过,嘶哑的鸣叫撕开暮色。
郭图慌忙从袖中抽出双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卷羊皮在木案上展开,又抓过火把凑近。
跃动的火光将地图照得忽明忽暗,马萧俯身细看,很快便在那泛黄的皮面上寻到了虎牢与汜水两处关隘。
两道黑线如铁钳般卡在通往洛阳的咽喉要道上。
马萧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按在地图上比量距离,眉间的沟壑又深了几分。
从这两座雄关到颖川不过数百里,汉军若急行而来,十日便到。
如此劲旅近在咫尺,八百流寇竟毫无觉察。
倘若袁术领着南阳精兵从南压来,朱隽与皇甫嵩自西向东推进,新任兖州牧刘岱再调集各郡兵马沿途设卡——在毫无防备的情形下,这几万甚至几十万大军织成的罗网,他们能挣开几分?更不必说还有董卓那支西凉铁骑。
念头转到此处,马萧只觉得背脊窜上一股寒意。
董卓的名字让他眼前骤然浮现出西凉骑兵冲锋时的景象:马蹄踏起的烟尘遮天蔽日,长矛的寒光连成一片。
他声音发紧:“董卓的骑兵还在朱隽麾下?”
跪在帐中的探子哑声答道:“董卓已随太尉张温开赴凉州,平定北宫伯玉之乱去了。”
“凉州……”
马萧肩头微微一松,随即追问,“那朱隽与皇甫嵩军中可有骑兵?”
“皇甫嵩帐下约有三千乌桓骑卒。”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马萧心底最后一点侥幸。
“三千乌桓骑兵?”
他牙缝里吸进一口凉气。
兵力是三倍之数,更棘手的是这些生于马背的蛮子。
八百流寇里这些半路出家的骑手,如何能与从小在马鞍上长大的胡人相比?若他们再擅骑射,流寇们怕是连逃命的机会都渺茫。
光是想想,额角便突突地疼。
郭图偷眼瞥见马萧阴沉的脸色,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颤:“大头领……颖川虽富庶,终究不是久居之地。
袁术既领豫州牧,整合州郡兵马后必定来剿。
我军势单力薄,难以硬抗,当……当早日移师。”
马萧下颌微不可察地点了点。
既是流寇,便该像野火般游荡。
在颖川驻扎月余,部下们竟生了安家的念头,这已是大忌。
所幸朝廷尚未将这八百人放在眼里,袁术初掌豫州,理顺各方也需时日。
眼下,他们还喘得过气。
见马萧默许,郭图胆子稍壮,接着道:“往南多山水丘陵,战马难驰;向西有虎牢、汜水天险,更有朱隽、皇甫嵩重兵把守,无异送死。
除去这两条,我军唯有向北或向东。”
马萧目光如刀,在地图上刮过。
北面是兖州,东边即徐州。
徐州虽富,河网却密如蛛网,骑兵辗转不便。
这么算来,只剩下北上兖州一条路可走。
郭图眼中掠过一丝幽光,已然摸准马萧心思,低声道:“若取兖州,陈留当为首战之地。
待刘岱援军赶到,我军可突然折向南面,经梁国、沛国绕道豫州,直扑泰山。
如此既能避开袁术与刘岱主力,又可遁入青州地界。”
马萧眸中寒芒骤盛,喝道:“传令!让廖化、彭脱、卞喜、孙仲速来大帐!”
南阳郡,宛城。
斜阳将厅堂染成熔金,袁术的手掌紧紧裹住孙坚的指节。
他声音压得沉缓:“奏表已抵洛阳,天子知你忠勇,特授别部司马,兼领南阳太守。”
孙坚那只独眼深处有什么东西倏地一闪。
他猛然屈膝跪地,甲胄碰撞出冷硬的声响。”将军栽培,坚没齿不忘!”
袁术朗笑着将他搀起,掌心在他臂甲上拍了拍。”文台何必行此大礼?快起。”
孙坚起身退至左首。
残阳正泼在他赤红的铠甲上,整副甲胄仿佛浸在血里,随他转首时折射出灼目的光。
袁术眯眼瞧着,心头那块石头落下了几分。
有这头江东虎镇在此地,荆州那头病猫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日后寻个由头除去便是,整片荆襄迟早要落入他掌心。
他脚步一转,踱到金尚面前。”文台勇烈有余,刚猛易折。
元休你通达政事,仍任郡丞,当好生辅佐。”
金尚理了理袍袖,躬身长揖。”尚必竭尽心力。”
最后停在蒯良跟前,袁术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异度善断,子柔善治,皆当世人杰。
可惜……皆不能为我所用。”
蒯良深深弯下腰去。”舍弟昨夜急信,家母病危,盼儿速归。
孝道大伦,良不敢违,万望将军体恤。”
袁术猛地握住他双手,用力晃了晃,脸上神色翻涌如云。
许久才哑声道:“今日分别,不知何年再能相逢?”
蒯良再次躬身。”就此拜别,将军保重。”
“备我车马,送子柔先生回乡。”
袁术扬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