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进攻的旋律,而是某种悠长苍凉的调子,像在为谁送行。
廖化伸手拍了拍城墙砖石,掌心沾满夜露:“那就让他们等吧。
等太阳升起时,看看这座城究竟会变成碾盘,还是熔炉。”
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那刻,美稷城头的战旗忽然自己燃烧起来。
火焰逆着风向上窜,把黎明烫出一个窟窿。
城头砖石碎屑四溅,几块磨盘大的石块重重砸在垛口上。
高顺按着剑柄的手背青筋虬结,目光却像钉死在城外黑压压的军阵里。
廖化啐出口中沙土,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铁的光泽。
“潘凤把家底搬出来了。”
廖化喉咙里滚出低笑,“连攻城塔都立起来了。”
高顺没接话。
他盯着那些缓缓推进的木塔,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练兵时,主公曾指着营外枯树说:枝桠越硬,折断时的响声越脆。
现在冀州军的阵型就像那些张牙舞爪的枝桠——太整齐了,整齐得让人想给它添点乱。
“ 手。”
高顺开口时,声音平得像结冰的河面,“等塔楼进两百步再放箭。”
传令兵猫着腰沿城墙跑开。
廖化侧过头看他:“你想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
“我想让他们以为城头没人。”
高顺终于从军阵上收回视线,眼角余光扫过城内——民房屋顶的炊烟还细,像谁用毛笔在青天上勾的淡痕。
他忽然问:“昨夜巡营时,看见西街王寡妇家的灶台没?”
廖化愣住。
“她家烟囱歪了半寸。”
高顺说,“可今早的烟笔直。”
城墙下传来绞盘转动的闷响。
冀州军的塔楼又近了五十步,已经能看见顶层挡板后晃动的皮盔影子。
廖化突然明白过来,咧嘴笑了:“你在数他们推塔的步数。”
“每十步慢一息。”
高顺说,“推车的士卒左脚都有伤。”
话音落时,第一架塔楼终于碾进两百步线。
城头却静得出奇,连旗幡垂落的声响都听得真切。
塔楼挡板忽然掀开,数十名弓手探身张弓——就在这瞬间,美稷城垛后骤然竖起黑压压的弩机。
不是箭雨。
是整整三排弩兵轮次击发,铁矢破空的尖啸连成一片绵长的死咒。
塔楼挡板顿时扎满箭杆,像突然长满铁刺的巨兽。
有躯体从高处栽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响。
潘凤在阵后眯起眼睛。
他看见城头那个按剑的将领终于动了——那人抬起右手,做了个收势的动作。
弩机声戛然而止,快得像刀切豆腐。
“高顺。”
潘凤嚼着这个名字,转头对高览说,“传令,第二阵换云梯,分三波上。”
关纯忍不住插话:“将军,塔楼才折一架……”
“塔楼太慢。”
潘凤马鞭虚指城头,“那人算准了我们每一步。
得让他算不过来。”
美稷城上,廖化看着冀州军阵型忽然散开,如退潮般后撤三百步,又像涨潮般涌出数十架轻便云梯。
他握刀的手渗出冷汗:“要硬啃了。”
高顺却蹲下身,指尖抹过墙砖一道深痕——那是去年匈奴流矢留下的。
他忽然说:“廖将军,你听过雪压断竹的声响么?”
“什么?”
“先是吱呀呀地叫,然后咔嚓一声。”
高顺站起来,铠甲鳞片碰撞出细碎的金属声,“现在冀州军就像那根竹子。
我们得让它觉得自己还能撑住。”
他招手唤来副将:“把西城预备的滚木分一半抬到东城。
摆在明处,要让他们望楼看见。”
副将愕然:“可西城防务……”
“韩遂在西城外等了三天。”
高顺说,“他等的就是我们挪防。
传令西城守军,把最后那批火油桶推到城门口——盖子全打开。”
日头渐渐爬高,阳光把城墙阴影削得锋利如刀。
冀州军第一波云梯终于搭上墙头,钩爪啃进砖缝的刹那,城头忽然倾泻下粘稠的黑色液体。
几个攀在最前的士卒还没闻出火油味,就见火箭从垛口后流星般坠下。
烈焰轰然腾起,顺着云梯往下舔舐。
惨叫声像被掐断的琴弦,接连坠落的火团在城墙根绽开一朵朵畸形的红花。
第二波攻势明显滞涩了,云梯迟迟不敢再搭。
潘凤在阵中狠狠攥紧马鞭。
他看见城头那个身影依旧立在原处,连站姿都没变过。
风吹动那人猩红的披风,像一面缓缓舒展的旗。
“将军。”
耿武打马上前,“士卒已生怯意,不如暂退……”
“退?”
潘凤从牙缝里挤出笑,“你看见城头滚木了么?他们东城的守城械快耗尽了。
现在退,这半日血就白流了。”
他忽然策马出阵,直驰到箭矢勉强可及之处,勒马仰头:“高顺!”
城上人低头看他。
“美稷已是孤城!”
潘凤喊声顺着风飘上来,“你练的兵是好兵,何必葬在此处?”
高顺沉默片刻,回话声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风声:“潘将军,你胯下那匹青骢马,左前蹄铁该换了。”
潘凤下意识收缰。
坐骑不安地踏动四蹄,左前蹄落地时果然有细微的金属杂音。
他后背骤然沁出冷汗——这人连百步外马蹄铁磨损都听得清?
“报——”
探马从后阵疾驰而来,声音带着惶急:“西凉军韩遂部异动!约两千骑向城西移动!”
潘凤猛然扭头看城头。
高顺依旧站在那里,甚至微微侧过身,望向西边天际扬起的尘烟。
然后他做了个让潘凤终生难忘的动作——抬起右手,像招呼老友般,朝西边尘头轻轻挥了挥。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