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甲方阵慌忙合拢,盾牌磕碰出凌乱的哐啷声,终究迟了半拍。
军阵后方,沮授的指尖在掌心掐出白印。”好毒的眼。”
他低声说。
潘凤腮帮咬得发硬,目光钉在那片混乱的尸堆上。”蠢材……白送了整队箭手。”
城下已变成绞肉的石磨。
残存的冀州弓手缩在盾墙后零星还击,云梯却已钩住垛口。
第一拨轻步兵口衔 攀上梯身,盾牌顶在头顶,承受着砸下的石块与滚油。
三百里外,草原在蹄下翻卷成绿浪。
马萧伏在马鞍上,鬃毛抽打着他的颧骨。
九千骑拖出三万余匹空马的洪流,所过之处草皮被掀翻,露出底下黝黑的泥土,像大地被撕开一道流血的伤口。
美稷城头,刀刃磕在砖石上迸出火星。
高顺一脚踹翻刚冒头的敌兵,那具躯体带着半截 仰倒下去,砸起一片尘埃。
血顺着剑槽滴落,在砖缝里积成深色的小洼。
高顺喉间炸开一声暴喝,五指如铁钳般夺过身侧兵卒掌中长枪,臂膀肌肉骤然绷紧,将那杆长枪化作一道银线掷出。
枪尖撕裂空气的尖啸尚未消散,冰冷的铁刃已穿透关纯胸膛,余劲未消,带着那具身躯又扎进后方军校腹中。
血珠顺着枪杆滚落时,两声凄嚎同时迸发。
两张扭曲面孔尚未来得及完全绽开痛苦,半截合抱粗的滚木便横扫而至,将串在一处的两人撞飞垛口。
躯体翻滚着坠下城楼,最终砸进壕沟泥泞,成为无数僵冷残骸中新添的两具。
风卷过城头旌旗,猎猎作响。
战场忽然陷入某种凝滞的寂静,连号角与战鼓都哑了声响。
只有旗面拍打旗杆的啪啪声,一下下敲在耳膜上。
高顺靴底碾过女墙边缘碎砖,俯身拎起最后那架云梯,肩背发力将其抛向城下黑压压的敌阵。
他转身朝着城外如潮的冀州军扬起拳头,脖颈青筋暴起,嘶吼冲破喉咙:“必胜——”
“必胜!”
八百陷阵老卒的应和如闷雷炸开。
“必胜!”
“必胜!”
“必胜!”
三千余幸存守军的吼声叠成浪涛,撞碎在城墙砖石上,震得旗杆微微发颤。
夜色浸透冀州军营时,潘凤帐中烛火跳得焦躁。
白日折损的不止一员将领,更有三千余精锐。
潘凤盯着案上地图,指节叩着美稷城的轮廓,终于朝帐外沉声道:“请沮授先生。”
沮授掀帘而入,袍袖拂动间行了一礼:“将军。”
“军师坐。”
潘凤抬手止住虚礼,目光凝在对方脸上,“攻城受挫,军师可有破局之法?”
“早前便言强攻非上策。”
沮授声音平稳,“将军未纳谏言,方有今日之失。”
潘凤浓眉压得更低,喉结滚动数下:“是本将之过。
今夜请军师来,只问一事——如何破城?”
沮授走近地图,指尖点向西北角:“此处城墙泥石未实,痕迹犹新,应是仓促加固所致。
明日若调投石机集火轰击,墙体必塌。
城墙既失,守军心气自溃,破城便如摧枯拉朽。”
潘凤盯着那处标记,胡须在指间捻了数转,骤然拍案:“依军师所言!明日所有投石机对准西北角!”
美稷城垛后方,廖化将目光从远处敌营灯火收回,转向身侧的高顺:“白日吃了亏,冀州军明日必换打法。
城墙东南角那处薄弱,若遭投石机集中轰砸,恐怕撑不过半日。
墙体一垮,敌军便会从缺口涌进来,我们这点人马……挡不住。”
夜色如墨泼洒城头,高顺的指尖划破黑暗指向城外。
连绵火把在远处地面连成跳动的光带,像一条蛰伏巨蟒的鳞片。”将军所料不差,”
他的声音平稳无波,“冀州军正将抛石器械往东南角调集。”
廖化顺着那方向望去,瞳孔骤然收紧。
城垛上的碎石硌着他掌心,寒意顺着指节爬上来。”明日便是最后了,高顺将军……”
“不必多言。”
高顺截断话音,甲胄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铁的光,“城在人在。”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片刻。
廖化忽然抬手:“取酒来!”
亲兵抱着陶坛登上城楼时,夜风正卷着硝烟味掠过。
廖化单手接过酒坛,泥封碎裂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仰头灌下几大口,喉结滚动,酒液顺着下颌淌进领口。
抬手抹过嘴角,他将陶坛递出:“请。”
坛口转交的瞬间,他蜷起的手指松开,细微粉末融进残酒——那是早年行走绿林时藏在贴身皮囊里的东西,从未想过会用在此时。
高顺毫无觉察,接过陶坛仰头痛饮,喉间发出畅快的叹息。
风忽然大了。
廖化散乱的发丝在脑后狂舞,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某种近乎悲凉的东西从眉骨深处渗出来,嘴角却勾着极淡的弧度。
“高顺将军,替我带句话给主公。”
“嗯?”
“廖化无统兵之才,无斩将之勇,更无谋士帷幄千里的智略。
蒙主公不弃,身居高位却寸功未建,此心日夜难安。”
他顿了顿,声音压进风声里,“今日主公危难,唯以此身相报。”
高顺身形忽然一晃,手掌扶住墙砖:“这酒……”
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如断木般向后倒去。
锵然一片金属嘶鸣。
十余名亲兵刀锋出鞘,寒光围成半圆指向廖化:“你敢 ?”
“只是 !”
廖化厉喝,声浪撞在城墙砖石上,“三个时辰自会苏醒!趁敌军未合围南门,立刻护送高顺将军与陷阵营老兵撤离——这是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