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远处，隐约的喊杀声变了调，夹杂着熟悉的羌语咒骂。
原本指向河滩的枪林，正一片片地倒伏下去，不是向前，而是彼此倾轧。
河滩上，马腾勒住了战马。
他身后的士卒也停下了近乎麻木的冲锋。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茫然——那道铜墙铁壁般的敌阵，正从内部崩解，自己吞噬着自己。
马腾眯起眼，多年的沙场本能瞬间压过了惊疑。
河水的气息，血腥的气息，还有这稍纵即逝的裂缝气息。
他不再需要咆哮。
长枪一摆，残余的部众便如同终于找到出口的激流，沉默而凶猛地卷向他所指的方向。
箭矢变得零落，阻挡的长枪也出现了缺口。
马腾手中那杆夺来的大枪抡圆，沉重的枪杆将挡路者扫飞，不是武艺，纯粹是绝境里榨出的蛮力。
脚下泥泞的河滩，终于被甩在了身后。
“马腾将军！往这里！”
一声炸雷似的呼喊穿透混战喧嚣。
马腾抬眼，只见前方乱军核心，一小簇人马正结成圆阵，死死抵住潮水般的围攻。
为首一名虬髯大汉，挥舞弯刀，浑身浴血，正是羌人装束。
“小寒山的雷当家？”
马腾喝问。
“是我！”
那大汉头也不回，刀光不停，“寨的兄弟已经死绝了！我也快顶不住！快走——！”
马腾胸腔里那股硬物猛地一撞。
他没有犹豫，拔转马头，嘶哑的声音盖过一切：“所有人，跟我走！”
羌人首领一挥手，族中壮士们便向两侧分开。
马腾带着千余残部从人墙间穿过，马蹄声杂乱如急雨。
最后一名士卒刚过，羌人立刻合拢阵型，像一道突然立起的土墙，堵住了后方追兵。
那首领反手劈倒一名敌骑，扭头吼道：“将军速去！这里交给我！”
马腾头也不回地领兵奔向彭阳。
残军的背影刚被夜色吞没，羌人的阵线便在张横、侯选、成宜三股兵马的夹击下崩裂。
数百羌兵无人后退，直到最后一柄弯刀折断在血泊里。
半途，前方忽然亮起一片跳动的火光。
两百余骑迎面驰来，在狭窄的官道上与马腾军撞个正着。
马腾心头一紧，正要下令死战，却见为首将领的面容在火光照映下有些熟悉——竟是庞德。
“令明？！”
马腾嗓音嘶哑，几乎认不出自己的声音。
庞德滚鞍下马，踉跄扑到马腾面前单膝跪地：“将军……彭阳丢了。”
他肩甲裂开一道口子，血混着尘泥凝在铁片上。
马腾只觉得脚下一空，急问：“孟起他们呢？”
“都在后队。”
马腾长长吐出一口白气，那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雾团：“人还在就好。”
“将军！河滩方向有动静！”
“彭阳那边也来了！”
亲兵们接连嘶喊起来。
马腾抬眼望去，只见南北两方黑暗深处，点 把正汇成流动的光河，朝这里迅速蔓延。
马蹄声尚未传来，大地已先传来隐约的震颤。
先前两位羌人首领用性命换来了突围的机会，却也让他们失去了所有战马。
如今这千余人只能拖着步子赶路，庞德那两百骑兵，如何挡得住潮水般的追兵？
马腾夺过一匹战马翻身上鞍：“令明。”
庞德霍然挺直脊背：“末将在。”
“你带这两百骑断后。”
“遵命。”
“其余人——往北地郡走！”
残兵向东涌去，脚步声凌乱如溃堤之水。
庞德调转马头，横刀立于道路 。
夜风扯着他残破的披风，发出裂帛般的声响。
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有眼底映着远方逼近的火光，静得像结冰的深潭。
长刀缓缓举起。
身后两百骑依次排开，金属摩擦声细碎而冰冷。
前方，两条火龙已从黑暗中显出轮廓，马蹄声终于汇成隆隆雷鸣。
两百对五千。
庞德忽然回头望了一眼东方——那里只剩一片浓墨般的黑暗。
他嘴角弯了弯，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刀锋向前压下。
“杀——”
他猛夹马腹，孤骑率先冲出。
两百铁骑紧随其后，刀刃划破夜色，映出一片森寒。
乱世如炉，血肉为薪，男儿立于天地之间，何曾惜此七尺之躯？
安邑城深处，董卓府邸的灯火彻夜未熄。
厅堂里坐满了人。
董卓的手掌按在案几边缘，目光扫过两侧肃立的文武。
李儒站在最前面，手指正无意识地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
“辽东来的消息，”
李儒的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屋子静了下来，“公孙瓒动了。
辽西太守严纲领着八千人马，正往上谷那边开拔。”
杨奉向前踏了半步，靴底磕在砖石上发出轻响。”算上这一路，拢共七家了。
高顺、吕布、张合、张济、王匡、冯芳，再加上严纲，眼下聚在河东边上的，少说也有八万多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韩馥和马萧那边还没动静，要是他们也来，数目还得往上加。”
牛辅哼了一声，铠甲叶片随着他的动作哗啦一响。”我们的人马也不含糊。
郭汜将军带着四万精锐正在路上，不日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