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惊疑间,一骑从旁冲出。
马背上的小校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将军……是马屠夫……河套那个马萧……”
徐荣瞳孔骤然收缩。
小校的眼神涣散开来,仿佛被拖回了某个血腥的午后。”两年前在颍川……北军最硬的长弓手,箭雨泼过去,连他们的甲片都擦不亮……”
他喉结滚动,声音越来越轻,“那不是人……是从地底下爬出来的东西……”
阵前忽然安静下来。
许多将领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远处,那片黑色的潮水正缓缓加速,通体泛着幽暗的、仿佛能吸 线的钝光。
阳光照在铁甲上,竟没有反光,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令人心悸的暗色。
小校梦呓般的声音还在继续:“箭射 ,枪扎不透……他们就这么一步一步压过来……北军最前列的盾阵,像纸糊的一样被撕开……”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没有再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徐荣缓缓吐出一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雾。
他望着越来越近的那道黑线,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浮了起来。
疾风卷过荒原时,那支黑色铁流已碾碎箭雨。
箭镞撞上玄甲只溅起星点冷光,战马嘶鸣着将速度催至癫狂——地面开始震颤。
徐荣咬紧的牙关间渗出血腥味。
他看见拒马枪林在接触的瞬间崩裂,木屑如秋叶纷飞。
士兵们像被抛起的草捆般凌空翻卷,又重重砸进烟尘里。
铁蹄踏过处,泥泞绽开暗红的花。
“那不是人……”
身旁副将的喃喃被金属撞击声吞没。
长刀斩在重甲肩胛上爆出刺目火星,持刀的凉州汉子尚未来得及收势,便被反手掠过的陌刀削去了半边身躯。
血雾在午后阳光下竟泛着诡异的金红。
两百具玄甲化作绞轮碾入骑阵。
大枪穿刺的闷响与骨骼碎裂声混成古怪的节律,偶尔有战马被整个挑飞,连同鞍上骑士一起砸倒后方三五骑。
徐荣眼角抽搐着数:第十七个 的玄甲骑兵是被六杆长矛同时卡进关节缝隙,轰然倒地时压断了偷袭者的脊梁。
烟尘尚未沉降,新的雷鸣已从地平线涌来。
八百骑黑潮破雾而出,他们扬臂的姿势整齐得令人心寒。
投枪升空的刹那,天空暗了一瞬。
那不是箭矢——是带着死亡呼啸的短矛。
第一排凉州骑兵连人带马被钉在地上,枪尖透背而出时还挂着碎肉。
第二排的冲锋成了自投罗网,贯穿前胸的矛尖又没入后方同袍的咽喉。
惨嚎声浪里,有匹战马被三支投枪同时贯穿,仍拖着肠肚奔出十余丈才轰然跪倒。
徐荣突然听见自己牙齿相叩的声响。
他看见那个最早报信的小校正死死抠进泥土,指甲翻裂处渗出的血与大地同色。
原来人真的会怕到忘记呼吸。
朔风扯碎了硝烟,露出战场狰狞的轮廓。
徐荣勒住战马,视野里那片稀薄的阵列让他喉头发紧——仅仅一次对冲,他麾下最锋锐的三千铁骑竟折损过半!
“杀——”
马腾的嘶吼恰在此时撕裂空气。
这老将领着残余的步卒像楔子般撞入敌阵。
若在平日,步兵这般扑向骑兵与寻死无异。
可此刻董卓的军队刚经历那场可怖的冲击,阵型早已溃散,将官毙命者众,士卒眼中只剩未散的惊悸。
两股残兵绞在一处,一方心胆已丧,一方却迸出困兽最后的凶性。
不过片刻,董卓的骑兵竟被这些步卒逼得向旷野四散溃逃。
“呜嗷——”
炸雷般的嗥叫再度震响。
那铁塔般的巨汉又一次举起长刀,身后一百八十余骑重甲缓缓聚拢。
尽管人马口鼻喷着白气,甲胄下汗水已浸透战袍,他们仍摆出了冲锋的阵势——这一次,森冷的矛头指向了徐荣本阵那两千尚未接战的骑兵。
先前投出短矛的八百轻骑已从两翼迂回而至,在重骑后方重新列队。
巨汉的长刀猛然前指。
近两百匹战马开始迈步,铁蹄叩地的声音由疏转密,阵型随之向两侧铺展,仿佛一柄缓缓张开的黑色巨剪。
本阵之中,部将胡轸策马冲到徐荣身侧,声音发急:“将军,暂避锋芒罢!”
另一员将领也急急附和:“这队骑兵凶悍异常,我军阵脚已乱,硬撼恐难讨好。
不如先退,待后续大军抵达再行围剿。
他们再骁勇,终究不过千骑,我等万余大军压上,便是踩也将其踩平了。”
“正是!”
胡轸连声道,“马腾已是折翅之鸟,飞不远的。”
徐荣目光扫过远处那支沉默的黑色铁流,又掠过自家惶乱的士卒,终于颔首:“传令,后撤整军,待大军汇合再战。”
苍凉的号角声漫过原野。
严阵以待的两千骑兵闻令而动,后队转前队,秩序井然地向后撤去,途中汇合了自两翼败退的残兵,不多时便消失在旷野尽头。
马萧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握缰的手心早已湿冷。
所幸对方被这虚张的声势慑退了。
若那支敌军不惜代价死战到底……他不敢深想。
许褚那番整队冲锋的姿态,不过是强撑的幌子。
这些重甲骑兵的坐骑早已力竭,倘若强行催逼,恐怕未接敌便会纷纷跪倒在尘埃里。
泥阳城外营帐内,马腾领着三个儿子静候。
帐帘忽被掀开,沉重的脚步声踏了进来。
马腾抬眼望去,只见一名年轻武将披甲而入,身后跟着两尊铁塔般的壮汉。
那武将目光扫来时,马腾竟怔了怔——他未料到这位名震凉州的同宗竟这般年轻。
马萧径直走到马腾面前,双手握住对方臂膀。
掌间传来的力道让马腾肩胛微微发沉。”这一路辛苦了。”
马萧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锤敲在砧板上。
马腾喉头动了动,话堵在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