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赤足踏下席垫,亲手扶起两人,“有你们加入,我帐前的火把都能多亮三分。”
张济垂首:“愿为明公执鞭坠镫。”
“弘农还归你管。”
董卓粗厚的手掌拍在张绣肩甲上,“你侄儿留在我中军大帐,如何?”
叔侄二人再度拜倒,额头触地。
立在屏风侧的李肃适时出声:“天赐良将于明公,大业必成。”
董卓转身大笑,铜铃般的笑声震得梁上微尘簌簌飘落:“子严这份功劳,我记下了!”
李肃躬身施礼,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谢过主公。”
李儒从队列中迈步上前,衣袍摩擦发出轻微的窸窣声:“主公,张济将军既已归附,冯芳那八千人马便如秋后蚂蚱,南线已无后顾之忧。
郭汜将军的四万铁骑此刻正屯驻安邑城外,尘土未歇。
眼下,正是调转矛头、全力应对北方那群乌合之众的时机。”
董卓鼻腔里嗯了一声,目光如炬:“依文修之见,这北边的仗,该怎么打?”
李儒捻着颌下几缕胡须,眼中精光闪烁:“与其坐等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不妨留一支兵马在安邑扎稳脚跟,当作诱饵,吸引联军主力来咬。
同时,秘密派遣一员上将,率领精锐翻越王屋山,像影子一样绕到联军背后,直扑晋阳。
若能一举拿下太原郡,便等于将一把淬毒的 ,悄无声息抵在了联军的心窝上。”
“直取太原?”
董卓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却更显分量。
“正是。
太原若入我手,丁原那老儿就算不死,也得惊得魂飞魄散。
并州之地,届时便如熟透的果子,唾手可得。
一旦并州归附,河套的马萧、幽州的公孙瓒、冀州的韩馥,他们的地盘都将暴露在我军兵锋之下。
到那时,联军各部必然惶惶不可终日,急着回救自家老巢,这北方的包围圈,不攻自破。”
“好!”
董卓蒲扇般的大手猛地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乱颤,“就照你说的办!本将军亲自带兵去取晋阳。
只是……这安邑城,该交给谁才稳妥?”
话音未落,董卓的女婿、虎贲中郎将牛辅已挺身上前,抱拳时甲胄铿锵作响:“小婿愿担此重任,为主公守住安邑!”
李儒嘴角浮起一抹淡笑:“有牛辅将军坐镇,主公大可安心北上。”
董卓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帐下诸将:“既如此,便以牛辅为主将,杨奉、樊稠为副,李肃参赞军务!徐晃、张绣、杨秋、李堪、程银等将,皆听牛辅调遣。
安邑若有半分闪失,军法无情!”
杨奉、樊稠等人齐刷刷出列,站到牛辅身后,沉声应诺:“末将领命!”
董卓又喝道:“华雄!”
一员铁塔般的悍将应声出列,声如闷雷:“末将在!”
“命你领五千精兵为先锋,逢山开道,遇水搭桥,哪怕王屋山是铜墙铁壁,也得给我撕开一条路来!”
“遵令!”
最后,董卓的视线落在李儒身上,一字一句道:“本将军亲率两万精锐,与你一同随后出发,穿越王屋天险,目标——并州上党!”
凉州,泥阳。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荒原,卷起地上的浮土,打在脸上生疼。
马萧在兄长马腾、谋士贾诩以及许褚、典韦两员猛将的护卫下,站在残破的城垣外。
眼前,士兵们正奋力挖掘泥土,试图修补城墙。
可那泥土松散得如同晒干的面粉,一锹铲上去,堆不到半人高,便簌簌地滑落下来,徒劳无功。
忙碌了半日,城墙的高度依旧可怜,只有些高低不平的土堆,散落在古老城墙的断壁残骸之间,显得凌乱而脆弱。
贾诩眉头紧锁,指着那片狼藉:“主公请看,此地的土质过于松软,根本难以夯筑。”
马萧沉默着走到一段尚存的旧墙边,伸手摸了摸那历经风霜的墙体,指尖传来粗糙而坚实的触感:“既然筑不起新城,那这旧日的泥阳城,又是如何立起来的?”
贾诩叹了口气,回忆着典籍中的记载:“据古书所言,当年筑城所用的粘土,是从遥远的泾水河畔一车车运来的。
贰师将军李广利当年不惜耗费民力在此建城,看中的正是这土质特殊的弱点——敌人难以堆土攀城。
只是如今,我们却要受制于此。”
马萧仍有些不甘,俯身抓起一把脚下的泥土,那土色浅黄,在他的指缝间轻易流泻,细腻得抓不住:“难道这泥阳的土,真的连一道墙都垒不起来?”
“咣当——”
一声突兀的金属撞击脆响,不知从何处传来,打断了他们的思绪。
碎裂声钻进马萧耳朵时,他正盯着城墙豁口出神。
回头就瞧见伙头军抱着脚跳——陶罐撞上墙根炸开,滚水泼了一身,烫出的水泡在日头下亮得扎眼。
那兵卒的嚎叫像被掐住脖子的野狗,在风里扯得老长。
马萧忽然攥紧了刀柄。
“成了。”
他吐出两个字,喉结滚了滚,“这城能筑。”
贾诩和马腾同时扭过头来。
典韦抱着胳膊杵在阴影里,眼皮都懒得抬,仿佛天上砸下陨石也惊不动他半根眉毛。
“徐荣的兵到城下时,”
马萧的指甲抠进掌心,“咱们的墙,会比铁还硬。”
官道上的尘土呛得人喉咙发干。
侯选抹了把脸,黏腻的汗混着沙粒:“将军,咱们没带攻城家伙。
要是那屠夫真把墙糊起来……”
“糊起来?”
徐荣扯了扯嘴角,像听见羊羔说要咬死狼,“泥阳的土,抓一把就散。
当年李广利填进去十万条人命,才从泾河底挖出能垒墙的泥。
他马屠夫有什么?两天?”
他马鞭梢点了点远处地平线上模糊的轮廓。
“弃城是死,守城也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