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体的“安”。
沈砚清的字。
她认得他的刀法。他从十二岁开始学篆刻,在顾府书房练了整整四年,刻出来的字有一个特征:横画的起笔处总会多顿一下,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小三角。
她打开竹筒,抽出里面的文书。
物证清单确实在里面,用大理寺的官方格式写的,每一项物证都标注了编号、名称、来源和保管位置。
但清单的最后一页的背面,有两行用淡墨写的小字。墨色极浅,不翻过来对着光看就注意不到。
“孟桓十九日入天牢,见赵宜年。二人密谈内容,天牢典狱长张德有记录。张德今日已被调离天牢,去向不明。此人找到,案可翻。”
没有署名。
没有落款。
笔迹也不是沈砚清惯常用的行楷,而是左手写的隶书,和他在任何公文上留下的字迹都不同。
顾明蕴把文书翻回正面。
她的手没有抖,呼吸没有变化。
她把物证清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卷起来塞回竹筒,递给锦书。
“把清单誊一份留底。竹筒原样退回去。”
锦书接过竹筒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底部那个刻字。
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头来看着顾明蕴。
顾明蕴的表情什么都没有,只是把视线移开了。
酉时。天色暗了下来。
承乾殿的宫灯全部点亮。
萧衍的烧没退。程院正来了第二趟,诊完脉之后脸色不太好,开了一副重剂量的退烧药。
药端上来的时候,整个东暖阁都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萧衍喝药的方式很干脆。端起碗,一口闷完,把空碗搁在桌上,没有吃蜜饯压味。
锦书送了一碗银耳莲子羹进来给顾明蕴。
走出去的时候,她在门口和暗卫低声说了几句话,然后折回来,俯在顾明蕴耳边。
“娘娘,外面来人传话,说太后那边让嬷嬷送了两件冬衣过来,说是给娘娘搬新居添的。衣裳已经放在廊下了。”
太后。
三日之期快要到了。这是太后第一次主动往承乾殿送东西。
顾明蕴放下了手中银耳羹的勺子。
“衣裳先别动。让暗卫检查过之后再收进来。”
萧衍的声音从外厅传来。他在矮榻上,隔着半扇屏风说的这句话。
他在听。
整个下午他都在听。
每一次有人进出东暖阁,每一次锦书和顾明蕴交换低语,他都听得到。
承乾殿的格局不大,声音的传导没有遮挡。
顾明蕴站起来,绕过屏风走到了外厅。
萧衍躺在矮榻上。
薄毯被他踢到了膝盖以下,外衣敞开着,露出绷带缠绕的胸口。
绷带上有一小片渗红,是方才喝药时弯腰牵动了伤口。他的额头上覆着一条湿巾,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滑。
他的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太后送冬衣。时候倒是挑得好。”
他的声音比下午更哑了。
喉咙里带着烧过之后的沙砾感,每一个字都带着粗糙的尾音。
“朕问你,你和太后的盟约,现在还算不算数。”
他没有转头。视线钉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如果朕不是太后的儿子,她养朕二十六年,图的是什么。你替朕想想。”
殿外起了风。
窗户被吹得发出一声脆响。
廊檐下的风铃全部转了起来,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密集地涌进来,灌满了整个外厅。
萧衍终于偏过头来,从矮榻上看向站在屏风边的顾明蕴。
湿巾从他额头上滑下来,落在枕边。他的脸烧得发红,瞳孔因为高热而扩散,黑色的虹膜吞掉了大半的琥珀色,整个人的目光变得沉而钝,失去了白天的锋利,却多了一种浑浊的、不加掩饰的疲倦。
“还有沈砚清。他今天送来的那个竹筒,你看完了。朕也看了。朕让暗卫在他封火漆之前先开过一次。”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发烧时控制不住面部肌肉的细微痉挛。
“他在竹筒底下刻了字,给你留了暗线。他在帮你翻案。朕都知道。”
风铃响了一串又停了。
“你说,朕现在该拿他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