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殿比椒房殿小一半。
东暖阁靠窗的位置摆了一架紫檀雕花的屏风,把寝间和外厅隔开。
锦书在屏风后面清点箱笼,一件一件地往衣柜里放。
铜锁扣碰击木板的闷响从屏风那侧传过来,和窗外廊檐下风铃的声音交替,节奏不规则,听久了让人牙根发酸。
萧衍坐在外厅的矮榻上。程院正跪在他面前换药。
绷带揭开的时候带下来一片暗红色的血痂,新的渗液浸透了纱布的内层,颜色发黄。
程院正的手抖了一下。
他行医三十年,见过各种伤口,但皇帝的伤口在十二个时辰内从正常的愈合期急转到感染初期,说明缝合之后经历了剧烈运动和持续的体温波动。
“陛下,伤口边缘已经开始红肿。需要拆掉旧线重新缝合,再敷新的金疮药。如果今夜高热不退,微臣建议用银针放血退烧。”
“缝。”
萧衍的左臂搭在榻边的扶手上,下巴抬着,眼睛没看程院正,看的是屏风。
屏风是半透的。
绢面上绣着竹石图,光线从窗户照过来,可以看到屏风后面人影晃动。
锦书蹲在地上,正把一个红木妆奁从箱笼底部搬出来。
妆奁。
他的视线在那个影子上停了一拍。
程院正开始拆线。
银质的小剪刀贴着皮肉,剪断缝合线的瞬间,
伤口的边缘裂开了半寸。血从缝隙里涌出来,沿着肋骨的弧度往下淌,在腰带上方的皮肤上汇成一道细流。
萧衍没出声。他的右手握着扶手的末端,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程院正用干净的纱布按住出血点,另一只手穿针引线。
银针扎进皮肉的第一下,萧衍的呼吸断了半拍。第二针、第三针,他的颌骨咬合的弧度在脸侧投下了一道硬边。
十四针。比昨晚多了两针。
程院正敷好药,绑上新的绷带,退出了东暖阁。
萧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白色的绷带在他肋骨到腰侧之间绕了五圈,药膏的气味很重,混着血腥和麝香,浓到呛鼻。
他把外衣拉回来盖住了绷带,系扣子的时候手指有些不听使唤,第三颗扣子扣了两次才扣上。
屏风后面,锦书的声音压得很低。
“娘娘,妆奁放哪里?”
“梳妆台下面。”
顾明蕴的声音从屏风那侧传过来。很平,听不出情绪。
萧衍把最后一颗扣子系好,起身往屏风的方向走了两步,在屏风的侧边站定。
他没有绕过去,只是靠在屏风的木框上,偏头看着屏风上竹石图的纹路。
“锦书。”
“奴婢在。”
“椒房殿搬过来的东西,朕要过一遍。”
屏风后面安静了两息。
锦书的目光投向了顾明蕴。
那只红木妆奁正放在她脚边,铜锁未开,暗格里装着三瓶慢性毒药和一份誊抄的调令。
“陛下要现在查看吗?”
“不急。理好了列一张单子,送到外厅来。”
他的声音很淡。说完这句话,他就走回了外厅。
申时刚过,承乾殿外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是大理寺的书吏。
年纪很轻,穿着青色的低品官服,手里捧着一只竹筒,用火漆封了口。
书吏跪在殿门外,把竹筒递给守门的暗卫,说了一句话。
“沈少卿命小的送来顾案复审的物证清单,请皇后娘娘过目。按例,犯官家属有权在复审前查阅物证目录。”
暗卫接过竹筒,检查了火漆完整,走进殿内。
竹筒先送到了萧衍面前。
他正靠在矮榻上,身上盖了一件薄毯,面色比正午更差了。
脸颊上烧出了两团不正常的红,嘴唇的干裂在午后加重,说话的时候能看到嘴角有细小的皮屑翘起。
他拿起竹筒看了一眼火漆上的印章。大理寺官印,格式无误。
“送进去。”
暗卫把竹筒转送到了东暖阁。
顾明蕴接过竹筒时,手指碰到了竹筒底部的一圈凸起。
那不是竹节的天然纹路,是人为刻上去的。她转了半圈,指腹摸到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