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役跪下去的时候膝盖撞在地面上,声响很重。他的右手攥着腰间的信袋,指节上有干涸的泥和血,分不出哪一种更多。
他不敢抬头。皇后站在长榻前面,背后是烧到昏迷的皇帝,面前是半暗的灯火。他只能看到皇后寝衣的裙摆,素白色的,垂在地面上,纹丝不动。
“报你的信。”
差役的声音嘶哑。跑了一个多时辰的路,嗓子早就干裂了。
“回娘娘。卑职周恪,大理寺值夜差役。今夜戌时二刻,沈大人带四名捕快出城往西,追查典狱长张德下落。行至青石岭岔口时遭伏击。伏击者约十二至十五人,着黑衣,面覆黑巾,未携带官兵制式兵器。沈大人左肩中箭,箭头入肉约两寸,未伤及骨骼。四名捕快一死两伤,另一人护送沈大人暂避于岔口南侧的猎户棚中。”
他顿了一下。喉头滚动了一次,咽下去的全是干涩。
“张德在伏击开始之前就已经不在约定地点了。沈大人赶到时,藏匿处只有一双布鞋和半碗冷粥。有人比我们先到了一步。”
“张德是沈砚清自己找到的。他怎么知道张德藏在青石岭?”
“回娘娘,沈大人昨日在天牢提审孟桓的随从时,从随从口中得知张德被人转移到了城西。随后沈大人派人沿城西各村镇排查,今日酉时确认了张德藏在青石岭猎户棚中。”
“酉时确认的位置,戌时二刻出发。中间隔了一个多时辰。为什么不立刻去?”
周恪的额头上渗出了汗。他抬起眼皮看了皇后一眼,又迅速垂下去。
“沈大人说,要等天彻底黑了再走。他说白天出城容易被人跟踪。”
“等天黑了再走,结果天黑之后遭了伏击。他等的这一个多时辰,刚好够伏击者布好阵。”
周恪没有接话。他跪在地上,手指攥得更紧了。
“你是从哪里来报信的?”
“回娘娘,卑职从大理寺值房出发。沈大人受伤后,护送他的捕快放了信鸽回大理寺,大理寺值夜主簿接到信鸽后命卑职入宫禀报。”
“信鸽。沈砚清出城追人的时候带了信鸽。”
“是。”
“他出城追一个证人,只带四个捕快,但带了信鸽。”
周恪的脊背绷得更直了。他听出了皇后话里的意思。
信鸽是用来在行动失败之后传递消息的。一个有把握全身而退的人不需要信鸽。沈砚清出城之前就做好了失败的准备。他知道这趟出城有风险。他预判了伏击的可能性。
但他还是去了。
“信袋里还有什么?”
周恪从腰间取下信袋,双手呈上。他跪得太低,手臂举到额头的高度才能够到皇后的视线。
信袋是大理寺的制式牛皮袋,封口处盖了红泥印。红泥印完整,没有被拆过的痕迹。但封口的系绳是新换的。旧系绳留下的勒痕还在牛皮表面,比新绳细了两分。
有人拆开过这个信袋,取出了里面的东西看过,然后重新封好,换了一根新绳。红泥印是重新盖的。
信袋里有两样东西。
一份是大理寺值夜主簿写的简报。简报的内容和周恪口述的一致。
另一份是一张折起来的纸。纸很薄,对折了三次,折痕处的纤维已经起了毛。展开之后是一份手绘的地图。青石岭的地形、岔口的位置、猎户棚的方向,用黑墨标注得很仔细。地图的右下角有两个小字。
“砚清。”
沈砚清的笔迹。他写自己名字时"砚"字的最后一捺总是收得特别急,笔锋向内勾了一个小弯。这个习惯从他在顾府读书的时候就有了。
顾明蕴的目光停在那两个字上。
她认得这个笔迹。认得很确定。这种确定不是通过回忆得来的,是手指看到这两个字时产生的一种肌肉层面的熟悉。她的手指知道这个人写字的方式。
但她的记忆告诉她,她已经五年没有见过沈砚清的手迹了。入宫之后和顾府的一切通信都由锦书代笔,沈砚清从未直接给她写过任何东西。
五年没见过的笔迹,她不应该这么确定。
她把地图翻过来。
背面是空白的。干净的宣纸,没有墨迹,没有折痕以外的任何痕迹。
她又翻回正面。
地图的左上角有一个墨点。不是笔迹,是墨汁滴落形成的圆形斑点,边缘有向外扩散的不规则毛边。这种墨点通常出现在提笔蘸墨的瞬间,笔尖上多余的墨汁因为手腕的晃动甩落在纸面上。
这个墨点的位置不对。
地图是从右下角的署名开始画的。画地图的人先签了名,然后才开始标注地形。正常的书写习惯是从右上角或正文开始,最后才签名。沈砚清先签名后画图,说明他在画这张地图的时候,首先考虑的不是地图的内容,而是要确保收到这张纸的人知道是谁画的。
他想让她知道。
这张地图不是画给大理寺的。大理寺不需要沈砚清的签名来辨认他的手稿。
这张地图是画给她的。
但它被装在了大理寺的信袋里,由大理寺的差役送进了宫。它经过了一个中间环节。信袋被拆开过,又被重新封好。谁拆的?大理寺值夜主簿?还是别人?
“这份地图是什么时候放进信袋的?”
周恪的喉结又滚了一次。
“回娘娘,卑职不知。卑职从主簿手中接过信袋时,信袋已经封好了。”
“主簿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大理寺值夜主簿韩植。”
“韩植。入职几年了。”
“回娘娘,韩主簿是承安二年秋闱入仕的,在大理寺任职一年零三个月。”
承安二年秋闱。那一年的秋闱主考官是礼部侍郎钱瑞。钱瑞是太后赵灵蕴的表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