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条线索在顾明蕴的脑子里亮了一下。但她没有追下去。不是因为她不想追，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
她知道钱瑞是太后的表兄。
她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在记忆里找不到这条信息的来源。它就在那里，完整地、确定地存在着，和她"知道"京城有九座城门、皇宫有四百七十三间殿室一样自然。但城门的数量和殿室的数目是常识，钱瑞和太后的亲戚关系不错。这是一条需要通过特定渠道才能获取的情报。
她获取这条情报的渠道是什么？
空白。
又一条裂缝。
第六条了。
长榻上传来一声急促的喘息。萧衍在昏睡中翻了一下身，右臂垂到了榻沿外面，手背擦过冰冷的地砖。他的额头上的汗比方才更密了，汗珠沿着鼻梁两侧汇成了两道水痕，淌到了嘴角。他的嘴唇上那道裂口被汗水浸泡着，裂口的边缘泡成了发白的软肉。
殿门外面响起了第二组脚步声。急促而碎。程院正的步伐。他跑路的时候一只脚重一只脚轻，左重右轻，大概是年纪大了膝盖不好。
程院正进殿的时候怀里抱着药箱，头上的网巾歪了，露出了一撮花白的碎发。他看到跪在地上的差役愣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差役，落在长榻上的萧衍身上。
他走过去蹲下。手搭上萧衍的脉，三根手指按在寸关尺三个位置。他的眉头在按脉的前两息就皱了起来，到第五息的时候整张脸都沉下去了。
“娘娘。陛下的烧比两个时辰前更高了。脉象浮数无根，伤口处的热毒往里走了。再不退烧，恐怕天亮之前要起谵语。”
“用药。”
“老臣已经带了第三剂退烧药。但要先把绷带换了，旧绷带上的药膏已经被汗和血泡透了，继续捂着伤口只会让热毒更深。换绷带需要解陛下的衣襟。”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差役周恪一眼。
“你出去。”
周恪立刻磕了一个头，起身退出了殿门。殿门在他身后合拢，门轴吱呀地叫了一声。
程院正从药箱里取出新的纱布卷和一罐深棕色的膏药。他解开萧衍寝衣的系带，把衣襟分到两侧。绷带露了出来。整条绷带从右肋一直缠到后背，白色的纱布已经被汗水和渗血染成了一种脏黄和暗红交杂的颜色。他用剪子从侧面剪开旧绷带，纱布一层一层揭下来，每揭一层都能看到布料上留下的血迹颜色在变浅，最里面贴着皮肤的那一层和肉粘在了一起，揭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潮湿的撕裂声。
萧衍的身体弹了一下。他没有醒，但疼痛穿透了昏睡，他的牙关咬紧了，两侧腮帮的肌肉隆起了两个硬块。
伤口暴露在灯光下面。
一道四寸长的斜口，从右侧第六肋的位置往下切到第八肋。缝合的线有三针崩开了，崩开的地方翻出了暗红色的肉。伤口周围的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肿胀着，按下去有弹性，但弹起来的速度比正常组织慢了一拍。伤口边缘有一圈黄白色的渗出物，是感染初期的炎症反应。
程院正用湿布把伤口周围擦干净，重新上药膏，然后开始缠新绷带。他缠绷带的手法很稳，每一圈的力度都控制在恰好压住纱布又不至于勒到呼吸的程度。
他一边缠一边开口了。
“娘娘。老臣多一句嘴。”
“说。”
“陛下白天那一刀伤得不算最重。老臣行医四十年，见过更深的刀口。真正让老臣担心的是陛下的底子。”
他把最后一圈绷带固定好，用布条打了一个平结。
“陛下的脉象，不是一天两天的亏损。老臣三个月前给陛下请平安脉的时候就提过，陛下的肝肾二脉有伏火之象，是长期心思耗竭、睡眠不足所致。加上这一刀和感染，旧疾和新伤搅在一处，退烧的药只能治标。”
他站起来，膝盖的关节响了两声。他把药箱合上，退后了一步。
“退烧药放在榻边。两个时辰后再服一次。如果天亮之前烧还不退，老臣要用针。”
他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娘娘今夜打算亲自守着陛下？”
“我守着。你去吧。”
程院正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殿内又安静了。
灯芯在这段时间里又短了半截。火焰的颜色变成了一种青红交界的暗色，快要灭了。墙壁上的影子开始摇摆不定，榻边的药碗里深棕色的药汁在火光中一明一暗。
萧衍的呼吸在新绷带的压力下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他的手搭在胸前，手指半蜷着，指尖碰着新绷带的边缘。他的脸转向了顾明蕴站立的方向，但眼睛是闭着的。
殿门外面又传来了声音。这次不是脚步声。是人声。两个人在低声争论。一个是赵钧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另一个是女声，语速比赵钧快很多，声调也高出了一截，每一句的尾音都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锐利。
锦书。
“让我进去。我有急事禀报娘娘。”
“殿内有陛下在。陛下未醒，不便”
“我说了是急事。妆奁的事。”
殿门被推开了。锦书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红漆木匣。那个木匣顾明蕴认得。是从椒房殿搬过来的妆奁。匣面上的牡丹描金纹饰在暗光中闪了一下。
锦书的脸色很白。不是冷的白，是失血或者受了极大惊吓之后的那种白。她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下唇被咬出了两个浅浅的牙印。
她走到顾明蕴面前，把妆奁翻了过来。底部朝上。她的手指按在底板右侧的一处暗扣上，用力一推。
暗格弹开了。
暗格里面应该有三个小瓷瓶和一份调令。这是下午顾明蕴和锦书一起确认过的。
现在暗格里面只有两个瓷瓶。
第三个瓷瓶的位置是空的。凹槽里留着瓷瓶底部的圆形压痕，压痕的边缘有一小片白色的粉末。
调令还在。但调令的位置从暗格的左侧移到了右侧。有人取出过调令，看过，又放回去了，但没有放回原来的位置。
锦书的声音在发抖。
“娘娘。断肠青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