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边那个她认识。
是太后身边的大太监福安。
福安在宫里待了三十年，从先帝时期就在长宁宫当差。
他的脸上有一种长年累月伺候人伺候出来的圆滑，每一条皱纹都弯成了笑的弧度。
右边那个她不认识。
年轻，二十岁上下，面容生疏。他穿着长宁宫的制式太监服，但衣服的下摆比标准长度短了一寸。新来的。衣服还没有改好。
“皇后娘娘驾到。”
福安的声音在凌晨的空气里传出去很远。宫门从里面被推开了。门轴转动的声音沉闷而绵长。
长宁宫的院子比承乾殿大了一倍。正殿居中，东西各有一座偏殿。正殿的台阶有九级，每一级都铺着汉白玉。台阶两侧各立着一尊铜鹤香炉，香炉里没有点香，炉口是空的黑洞。
正殿的门开着。里面的灯火比外面亮得多。不是宫灯，是烛台。十二座铜烛台分列正殿两侧，每座烛台上插着三根手臂粗的红烛。三十六根红烛同时燃烧，把正殿照得通明。
太后坐在正殿正中的紫檀木椅上。
赵灵蕴今年四十五岁。她的头发已经有了白丝，但今夜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翡翠凤簪固定在头顶。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常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云纹。她的手里没有佛珠。
没有佛珠。
顾明蕴的右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颗黑檀木珠。
太后的面前摆着一张小几。小几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杯子。茶壶的壶嘴朝向顾明蕴将要坐下的位置。茶已经倒好了。两杯都满着。
太后在她到之前就倒好了茶。她知道顾明蕴会来。她没有考虑过顾明蕴不来的可能性。
“坐。”
一个字。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太后说话的方式和她的坐姿一样，省略了所有不必要的部分。
顾明蕴在小几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椅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锦垫，锦垫是冷的。没有人坐过。太后在这里等了多久？
她扫了一眼茶杯。茶水的颜色是深琥珀色，是泡了很久的老茶。杯壁上没有水雾。茶已经凉了。
太后至少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明蕴。“
太后叫了她的名字。不是皇后，不是儿媳。是名字。
太后上一次叫她名字是什么时候？
她在记忆里搜索。找到了。
入宫第三天，太后在长宁宫教她宫规。太后说：“明蕴，宫里的规矩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活命的。”
那是她入宫之后太后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叫她的名字。
之后所有的场合，太后都称她皇后。
现在是第二次。
“太后。”
“茶凉了。不必喝。”
太后的目光从茶杯上移开，落在了顾明蕴的脸上。她看了很久。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一种带有确认性质的注视。她在确认什么。
“你瘦了。”
三个字。语气平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