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黑暗,是吞尽光亮的浓墨,连晨光都无法渗进分毫。
头顶的岩壁湿滑黏腻,水滴接连不断地砸落,打在头盔和甲胄上,发出细碎却扰人的声响。这声音混着脚下湍急的流水,在狭长的河道里反复回荡,闷得人胸口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上气。
三千骑兵并未全数进入暗河。苏明留了两千人马守在谷外的暗河口,一则扼守退路,防备陈嵩派人事先包抄;二则避免人多势众惊扰地面,打草惊蛇。他只带了一千精锐随行,马蹄踏在临水的石板栈道上,放轻了力道,只余下沉闷的轻响,不敢有半分喧哗。
沈晚宁与陆征并骑在前。她没有单独乘马,而是坐在陆征身前,被他稳稳护在怀里。他一手控着马缰,一手虚环在她身侧,力道恰到好处,既将她与岩壁的湿冷隔开,又能在栈道颠簸时牢牢稳住她的身形。
兽皮裹着两个人,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混着铁屑与烟火气的味道,驱散了暗河中的寒意。沈晚宁纷乱的心,在这股熟悉的气息里,稍稍安定了些。
她下意识按了按心口。账本被油布裹得严实,贴着心口的温度,格外真切。这六本账本,是父亲用命护下的证据,是整个西南铜矿百姓的冤屈,是扳倒陈嵩唯一的依仗。容不得半点闪失。
“还有多久能出暗河?”沈晚宁轻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怕惊扰了这暗河中的死寂。
陆征垂眸,目光落在她发顶。他的声音平稳,和第十章里那般沉稳可靠:“快则一个时辰。出了暗河,便是益州城郊的乱葬岗,荒无人烟,正好隐蔽行踪。陈嵩刚到益州,根基未稳,还未完全掌控城郊布防,是我们最好的时机。”
沈晚宁微微点头。脑海里又浮现出陈锐离去前的模样,还有他那句“你父亲是个好人,他不该死”,心头一阵发涩。父亲一生清正,守着铜矿规矩,恪尽职守,却落得被毒杀埋骨的下场。陈嵩父子的狼子野心,早已将这西南之地搅得血雨腥风。
“你说,陈锐真的会信守承诺?”沈晚宁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他终究是陈嵩的亲生儿子,血浓于水。万一他转头便向陈嵩告密,我们这一路,便是自投罗网。”
陆征的手臂微微收紧,将她护得更稳。他的目光透过黑暗,望向暗河深处隐约的微光,语气笃定:“他不会。苏明说的没错,陈嵩眼里只有铜矿、钱财与权位,儿子于他而言,不过是一颗可用可弃的棋子。陈锐等这一天,或许等了很久。他要的不是陈家的荣华,是摆脱棋子的命运,是活下去。你给了他生路,他不会自寻死路。”
沈晚宁沉默。她信陆征的判断,就像这三个月来,每一次遇险,她都下意识依赖他。从初见时的陌生,到挖矿时的并肩,再到此刻共赴险途,他始终是那个沉默却可靠的人,如大山一般,挡在她身前,替她遮去所有风浪。
她伸手摸向腰间的匕首,指尖触到刀柄的瞬间——
画面来了。
不是完整的画面,是碎片。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电视。
一口枯井。井口长满了荒草,井壁上爬满了青苔。井底有一扇暗门,暗门后面是一间密室。密室里堆满了铜料,一块一块的,码得整整齐齐,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
画面切换。一只手持着火把,站在密室门口。火光照亮了那个人的脸——不是陈锐,是另一个人。年纪更大,脸上有疤,眼神阴鸷。他身后的墙上,钉着一幅画像。
画像上的人,是陆征。
或者说,是镇南王。
画面再切换。同样的密室,但时间是白天。门被从外面打开了,阳光照进来,照在那些铜料上。但铜料不见了。密室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墙上的画像,和地上的一滩血迹。
沈晚宁猛地松开手,匕首差点掉在地上。
“怎么了?”陆征感觉到她的异动,低头看她。
“陈家别院的枯井。”她的声音有些发哑,“密室里的铜料,可能已经被转移了。我在画面里看到了——密室空了,只有血。”
陆征沉默了一瞬。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声音还是很稳:“陈锐昨天才告诉我们密室的位置。陈嵩就算动作再快,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把几万斤铜料全部转移。你的画面看到的是未来——如果我们去晚了,铜料就会被转移。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动手之前。”
沈晚宁点头。她把匕首重新插好,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前方的黑暗中,出现了岔口。
苏明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他转身快步走到两人身前,压低声音道:“沈姑娘,陆公子,前面到暗河岔口了。一条直通益州城内地下水道,隐秘却狭窄难行,极易被困;另一条通往城郊乱葬岗,离陈锐所说的陈家别院最近。私藏铜料的密室,便在别院枯井之下。”
沈晚宁眼神一沉。陈锐给出的线索——铜料、私钱、铜佛——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罪证,比账本更有说服力。只要拿到铜料,便能坐实陈嵩私炼铜矿、贪墨谋逆的罪名,再无翻盘可能。
“先去陈家别院。”沈晚宁当即决断,没有丝毫犹豫,“铜料是铁证。先取铜料,再进城查铸钱监与法华寺。步步为营,不给陈嵩喘息之机。”
苏明颔首,随即面露难色:“只是别院必定有陈嵩的贴身暗卫把守。我们一千人目标太大,一旦靠近,极易暴露,反而打草惊蛇。”
“我带三十人去。”陆征立刻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轻装简行,翻入别院。找到枯井密室,取了铜料凭证便撤。不恋战,不纠缠,速去速回。”
沈晚宁猛地转头看他,眼底满是担忧:“不行,太危险了!陈嵩的暗卫皆是死士,个个身手狠辣。你只带三十人,若是陷入重围,根本没有退路!”
她绝不能让他再去涉险。第十章里那个剑尖刺胸的画面,还死死刻在她脑海里,一刻都不曾忘记。
“暗河出口离别院极近,城郊荒僻,适合突袭。人多反而累赘。”陆征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坚定,和第十章里回应她担忧时的神情一模一样,“我会小心。不会拿性命冒险。”
“我跟你一起去。”沈晚宁拉住他的衣袖,语气执拗,“我去过陈家别院——不是我去过,是原主的记忆里有。我知道院内布局,能帮你辨认密室方位,比你盲目寻找更省时间,也更安全。”
陆征皱眉,刚要拒绝,沈晚宁便抢先开口:“你若不让我去,我便自己跟在后面,到时候更麻烦。你知道,我说到做到。”
两个人僵持着,谁都不肯让步。
苏明连忙打圆场:“依我看,不如陆公子带三十精锐先行潜入,沈姑娘与我率大队在别院外山林接应。我们偃旗息鼓,隐蔽待命。一旦院内有动静,便立刻驰援。既保证效率,又能护沈姑娘周全。如何?”
沈晚宁抿紧唇,看着陆征不容置喙的眼神,知道他绝不会让自己以身犯险。她终究松了口,却还是紧紧攥着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你答应我。无论找不找得到密室,一旦遇到危险,立刻撤离。不许逞强。我就在外面等你。”
陆征看着她眼底的担忧,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翻身下马。
他从队伍中挑出三十名身手矫健、经验老道的骑兵,卸下厚重甲胄,只穿劲装,佩短刀、带弓弩。三十个人悄无声息地列队,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陆征最后看了沈晚宁一眼。他的眼神很沉,像暗河深处的水,看不见底。
然后他转身,带着三十人,循着右侧岔道的微光,快步走入黑暗。
身影很快便被暗河的浓墨吞没,只剩渐行渐远的脚步声,最终消散在流水声中。
沈晚宁站在栈道上,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苏明站在一旁,轻声劝慰:“沈姑娘放心。陆公子身手过人,行事沉稳,定能平安归来。”
沈晚宁微微点头,却难掩心头的慌乱。她下意识摸向腰间的匕首,又按了按心口的账本。
没有预知画面浮现。
可那份不安,却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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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走出了暗河。
天光瞬间倾泻而下,刺得人微微眯眼。出口藏在乱葬岗的荒草丛中,四周枯树丛生,荒烟蔓草,寂静得可怕。偶有乌鸦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苏明立刻下令,众人隐匿在密林之中,偃旗息鼓,静静等候陆征的消息。
沈晚宁靠在一棵枯树上,目光紧紧盯着陈家别院的方向。手心渐渐沁出冷汗。
别院在乱葬岗东边,隔着半里地,能看见院墙的轮廓。灰白色的墙,黑色的瓦,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安静得不像有人把守,安静得像一座空院。
但沈晚宁知道,那不是空院。
她的异能在暗河里已经恢复了一些,虽然没有完全复原,但勉强能用。她蹲下来,把手按在地面上。泥土很干,很硬,被太阳晒得发烫。
画面来了。
不是完整的,是碎片。
别院的地下。不是枯井,是枯井旁边的另一口井。井口被石板盖住了,石板上压着几块大石头。井底有铁链,铁链拴着一个铁箱子。箱子里面——不是铜料,是书信。很多书信,用油布包着,一捆一捆的。
画面切换。一个人站在井边,弯腰搬开石板上的石头。他的动作很急,像是在赶时间。他的脸——沈晚宁看清了——是陈锐。
他在搬东西。他在转移证据。
画面消失了。
沈晚宁猛地站起来,脸色变了。铜料可能已经被转移了,但书信还在。陈锐说铜料在枯井下面,但画面里显示的是另一口井。他在说谎?还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有两口井?
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她听见了——
厮杀声。
从别院方向传来的,短促的兵器碰撞声,然后是喊叫声、惨叫声、刀剑入肉的声音。声音不大,但在正午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沈晚宁的脸色瞬间惨白。她朝别院方向望去,心脏狂跳不止。
是陆征。他遇到埋伏了。
苏明脸色一沉,立刻拔刀下令:“全队备战,随我驰援!”
沈晚宁攥紧怀里的硝酸竹筒,指尖泛白。她眼底没有了往日的平静,只剩满满的焦灼。她快步跟上队伍,朝着陈家别院狂奔而去。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陆征,一定要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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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院之内,刀光剑影,血光四溅。
陆征手持猎刀,周身已沾了些许血迹。三十名骑兵死伤过半,地上倒着七八具尸体,有暗卫的,也有自己人的。而围上来的黑衣暗卫,却越来越多,从院子的各个角落涌出来,像永远不会停止。
陈嵩果然早有防备。这根本不是普通的把守,是早已布下的死局,就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陆征侧身闪过一刀,反手将猎刀捅进暗卫的肋间。那人闷哼一声,倒下去,但立刻又有两个人补上来。他奋力斩杀身前的暗卫,目光死死盯着后院的方向。
后院的老槐树下,就是陈锐说的那口枯井。密室近在咫尺,却被死死困住,一步都前进不了。
“撤!”他低吼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剩下的人听见,“往院墙方向撤!”
剩下的十几个骑兵开始向院墙方向收缩。但暗卫不给他们机会,从两侧包抄上来,截断了退路。
陆征咬牙,一刀砍翻面前的暗卫,正要冲向院墙——
他听见了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几百匹。从别院外面传来的,沉闷的轰鸣声,像山崩,像海啸,像天塌下来。地面在震动,墙上的灰土在簌簌往下掉。
苏明的人到了。
别院的大门被撞开,黑甲骑兵如潮水般涌进来。苏明骑马冲在最前面,刀已经出鞘,刀刃在阳光下闪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