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他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像一声惊雷。
暗卫们终于慌了。他们再不怕死，也挡不住几百骑兵的冲锋。有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扔下刀就跑，有人被马蹄踩倒在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陆征没有停下来看。他转身往后院跑，猎刀还握在手里，刀尖在滴血。
后院的老槐树下，枯井还在。井口盖着一块石板，石板上压着几块石头。他弯腰搬开石头，推开石板，露出黑黝黝的井口。
冷风从井底灌上来，带着霉味和水腥气。
他正要往下跳，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等等！”
沈晚宁。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气喘吁吁地站在他旁边，脸色苍白，但眼神很亮。
“不是这口井。”她蹲下来，把手按在井沿上。石头很凉，很粗糙，表面长着青苔。
画面来了。
另一口井。在这口井的东边，三步远的地方。井口被泥土和杂草盖住了，看不出来。但下面有铁链，有铁箱子，有书信。
她松开手，站起来，往东边走了三步。脚下是泥土，长满了荒草，和别处没什么不同。但她的异能在告诉她——下面有东西。
“这里。”她蹲下来，用手扒开草丛。草根很深，泥土很硬，她的指甲里嵌满了泥。
陆征走过来，把洛阳铲插进她指的位置。铲头没入土中，碰到硬物——石板。他用力撬了几下，石板松动，他把它掀开。
下面是一口井。
比枯井小，比枯井浅，井壁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井底有一根铁链，铁链的另一端拴着一个铁箱子。箱子不大，一尺见方，表面锈迹斑斑。
“绳子。”陆征回头喊了一声。
一个骑兵跑过来，递上一捆麻绳。陆征把绳子系在腰上，另一端系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然后他翻身跳进井里。
沈晚宁趴在井口往下看。井很深，大概有两丈。陆征落到井底，水没过了他的小腿。他弯腰去够那个铁箱子，铁链很沉，他用力拽了几下，才把箱子从水里拖出来。
箱子是锁着的。铜锁，已经锈死了。
陆征用刀背砸了一下，锁应声而断。他打开箱盖——
里面是书信。很多书信，用油布包着，一捆一捆的，码得整整齐齐。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拆开，借着井口透进来的光看。
信纸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破损，但字迹还很清楚。他看清了信上的内容——
“泰安元年三月，西南铜矿税银三千两，已收。存入法华寺地宫，铸铜佛十二尊。经手人：陈嵩。”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下。这不是普通的书信，这是陈嵩和西南土司之间往来的密信。每一封都记录着一笔贪墨，每一封都有一个经手人的名字和印章。
有了这些东西，陈嵩死定了。
他把书信塞回箱子里，把箱子绑在绳子上，让上面的人先拉上去。然后他自己也爬了上来。
沈晚宁蹲在地上，已经打开了箱子，正在翻看那些书信。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那种冷静的、压制的、像火山一样随时会爆发的愤怒。
“够了吗？”陆征蹲在她旁边。
沈晚宁抬头看他。他的脸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是别人的。衣服上也有，好几处都被刀划破了，露出里面的伤口。伤口不深，但还在渗血。
“够了。”她把书信塞回箱子里，盖上盖子，紧紧抱住，“这些就够了。”
陆征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手从她怀里把箱子拿过来，递给旁边的骑兵。
“带上，走。”
沈晚宁站起来，腿有些发软。她扶住陆征的手臂，触到他手腕的瞬间——
画面来了。
不是书信，不是枯井。是别院外面。大路上，尘土飞扬，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赶过来。骑马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穿着官服，头发花白，面容威严，眼神阴沉。
陈嵩。
他身后跟着至少五百人，刀枪如林，旗帜猎猎。
画面消失。
沈晚宁猛地松开手，脸色惨白。
“陈嵩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还有不到一刻钟。”
陆征的瞳孔骤缩了一瞬。他转身看向苏明，苏明也听到了，脸色同样难看。
“撤！”陆征低吼一声，“从暗河撤！快！”
骑兵们开始往暗河入口方向撤退。陆征拉着沈晚宁往外跑，跑了没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等等。”她挣脱他的手，转身跑回那口枯井旁边。
“沈晚宁！”陆征喊她。
她没有理会。她蹲在井边，把手按在井沿的石头上。
画面来了。
铜料。就在这口井下面。不是被转移了，是被沉到了井底的水里。陈锐没有说谎，铜料确实在这口井里。但井水太深，看不到底，铜料沉在最下面，被淤泥盖住了。
她松开手，站起来，跑回陆征身边。
“铜料在井底。”她喘着气说，“沉在水里，被淤泥盖住了。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陆征没有说话。他拉着她往外跑，脚步越来越快。
别院外面，尘土已经扬起来了。陈嵩的人马越来越近，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进暗河！”苏明在前面喊。
骑兵们一个接一个地钻进暗河入口。陆征把沈晚宁推进洞口，自己最后一个进去。
暗河的黑暗再次吞没了一切。
身后，陈嵩的人马冲进了别院。喊叫声、马蹄声、刀剑声，在黑暗中隐隐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沈晚宁靠在洞壁上，大口喘息。她的手还在发抖，但她抱紧了怀里的箱子。
书信还在。证据还在。
陆征站在她身边，手按在刀柄上，目光盯着洞口的方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
“你受伤了。”沈晚宁看着他手臂上的伤口，血还在渗。
“皮外伤。”他的声音很平静，“不碍事。”
沈晚宁没有说话。她从裙摆上撕下一块布条，拉过他的手臂，开始包扎。她的动作很轻，很稳，像在修复一本古籍。
陆征低头看着她。黑暗中，她的脸看不太清楚，但他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
“你不该跟进来。”他说。
“你不该一个人跳进井里。”她头也不抬。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暗河里很安静，只有流水的声音，和远处隐隐约约的马蹄声。沈晚宁包扎完伤口，把布条系好，然后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
她的异能又透支了。从暗河里的预知画面，到别院外的两次触物感知，每一次都在消耗精神力。她现在头疼得像有人在用锤子敲，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她不能睡。还没到安全的地方。
“走。”陆征站起来，把她拉起来。他把她背在背上，像三个月前在山洞里一样。
沈晚宁伏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平稳，有力，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陆征。”她轻声说。
“嗯。”
“我们拿到证据了。”
“嗯。”
“陈嵩会死的。”
陆征没有回答。他只是背着她，在黑暗中往前走。身后是暗河的入口，入口外面是陈嵩的人马，是追杀，是死局。身前是暗河的深处，是益州，是苏太妃，是未知的明天。
但他走得很快，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实处。
沈晚宁闭上眼睛，沉入浅眠。
梦里，她又回到国家图书馆。古籍修复室的阳光很暖，工作台上摊着那本《齐民要术》。她低头看，发现批注旁边又多了一行字：
“铜料在枯井底部，被淤泥盖住了。等风头过了再来取。”
字迹娟秀，是她自己的笔迹。
沈晚宁在梦里笑了。
等风头过了，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