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晚宁压下心头狂跳,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稳下来。她指着那个头目,一字一句:“他们在骗我们。这不是接应,是圈套。土司少主依旧和陈嵩一伙。我们往前走,只会自投罗网。”
头目的脸色骤变。他猛地拔刀,刀光在火光下闪了一下:“姑娘休要胡说!少主一片好心——”
“好心会让你带我们走这条绝路?”沈晚宁厉声打断他,声音比他还大,在暗河里回荡,“前方河道尽头,根本不是水路,是死胡同。你们早已在那里布下埋伏,就等我们进去,然后将我们一网打尽,把账本和密信,一并交给陈嵩!”
头目的神情彻底慌乱。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是一种被拆穿后的惊恐,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下一刻,他厉声嘶吼:“动手!杀了他们!”
藏在队伍后方的土司私兵瞬间发难,弯刀出鞘,朝着众人砍杀而来。狭窄的河道之中,空间逼仄,骑兵难以施展,马匹在栈道上惊嘶乱踏,瞬间陷入混战。
刀光剑影再起。
沈晚宁被陆征一把拽到身后。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条件反射——左手把她按在岩壁上,右手挥刀格挡。弯刀砍在他的刀身上,溅出一串火星,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蹲下!别抬头!”他吼了一声,然后冲进混战。
沈晚宁蹲在岩壁根下,双手抱着头。耳边全是兵器碰撞的声音,金属对金属,尖锐刺耳。有人在惨叫,有人在骂,有人掉进了水里,扑腾了两下就没声了。她不敢抬头,不敢看,只能死死地闭着眼睛,把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
血腥味越来越浓。不是别院里的那种——别院里的血腥味是散的,被风吹得到处都是。这里的血腥味是闷的,被暗河的湿气裹着,散不出去,越来越浓,浓得像实质一样,灌进她的鼻子和嘴巴里,让她想吐。
“苏明,护住证据,往回杀!退回主河道!”陆征的声音从混战中心传来,沙哑而凌厉。
“是!”
沈晚宁睁开眼睛,看见陆征站在她前面三步远的地方。他的后背对着她,猎刀横在身前,刀尖在滴血。他的面前躺着两个人,一个在动,一个不动了。更多的人在往这边涌,弯刀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衣服上又多了新的血迹。分不清是谁的。
沈晚宁的视线模糊了一瞬——不是眼泪,是异能透支后的眩晕。她的头在疼,太阳穴像被人用钉子往里钉,一下一下的。但她不能晕,不能在这个时候晕。
她深吸一口气,那血腥味呛得她咳了一下。然后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扫过四周的岩壁。
暗河的河道在这里很窄,两侧都是湿滑的石壁,长满了青苔。头顶是凹凸不平的岩顶,离水面大概有一丈高。身后是他们来时的路,苏明带着人在那里挡住了追兵。身前是土司私兵的埋伏,陆征带着人在那里厮杀。
前后都是死路。但——
她的目光落在左侧的石壁上。那里有一道裂缝,很窄,大概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裂缝里透出一丝风——很微弱,但确实是风。不是暗河里的那种湿冷的风,是干燥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风。
有风,就有出口。
她撑着岩壁站起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但她咬住了牙。她伸手去摸那道裂缝,指尖触到石头的瞬间——
画面来了。
裂缝后面是一条天然的隧道,很窄,很长,蜿蜒向上。隧道的尽头是一片山林,月光照在树梢上,远处有狗吠声。山林下面就是益州城,城墙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有路。能出去。
她松开手,转身朝陆征喊:“左侧石壁有裂缝!能出去!”
陆征听到了。他一刀砍翻面前的敌人,回头看了她一眼。他的脸上有血,顺着眉骨的疤痕往下淌,但眼神还是那么稳。
“苏明!带人往左撤!”他吼了一声。
苏明立刻带着后队的骑兵往左移动。沈晚宁已经侧身钻进了裂缝,里面比她想象的还要窄,石壁上的棱角刮着她的肩膀和手臂,疼得她直抽气。但她没有停,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陆征。他跟在最后面,猎刀还握在手里,身上全是血。裂缝太窄,他只能侧身挤进来,动作比沈晚宁快得多,像一条在石缝里穿行的蛇。
“快走。”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喘息,“他们追上来了。”
沈晚宁加快了脚步。裂缝越来越宽,渐渐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了。空气里的血腥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那是地面的味道,是生的味道。
前方出现了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月光。银白色的,从裂缝的尽头倾泻下来,像一扇打开的门。
沈晚宁几乎是爬出去的。她的手抓住了裂缝边缘的石头,用力把自己拽出来,摔在一片草地上。草很软,露水打湿了她的衣服,但她不在乎。她只是躺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呼吸,让月光照在自己脸上。
身后,陆征也从裂缝里钻了出来。他没有躺下,而是立刻站起来,扫视四周。山林,月光,远处的城墙。安全。暂时安全。
他低头看沈晚宁。她躺在草地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像一只受伤的蝴蝶。
“起来。”他蹲下来,拍了拍她的脸,“不能睡。”
沈晚宁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脸。月光照在他眉骨的疤痕上,把那些交错的纹路照得很清楚。他的脸上全是血,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们出来了?”她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出来了。”
她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一阵风吹过。然后她闭上眼睛,终于让自己沉入黑暗。
陆征把她背起来,转身看向身后——苏明和剩下的骑兵一个接一个地从裂缝里钻出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但每个人都活着。密信和账本被油布裹着,绑在苏明的背上,完好无损。
“清点人数。”陆征低声说。
苏明喘着气数了一遍,声音发哑:“连您和沈姑娘在内,一共三十七人。”
三十七人。进暗河的时候是一千精锐,现在只剩下三十七人。
陆征没有说话。他背着沈晚宁,转身往益州城的方向走。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整体。
身后,暗河的裂缝里传来追兵的喊声,越来越近。但陆征没有回头。他只是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月光下的草地上。
前方,益州城的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清晰。城墙很高,城楼上挂着灯笼,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城门口有士兵把守,火把的光把城墙根照得通明。
但苏明说过,城里有苏太妃的人。只要进了城,就有生路。
陆征加快了脚步。
沈晚宁在他背上动了动,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她的手指抓着他的衣领,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陆征……”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嗯。”
“我们活下来了。”
陆征没有回答。他只是背着她,往前走。
月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暗河的裂缝口。那里,黑暗还在涌动,追兵还在喊叫。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消散在夜风中。
益州城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