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点头。他的动作很慢,每一处伤口都在疼,但他没有吭声。他拆开外面的衣服,撕开贴身的夹层,露出里面一个巴掌大的薄薄的包裹,边角用蜡封着,完好无损。
他把包递给陆征:“东西都在这里面了,密信、账本、还有他勾结外敌的契约——和陇川土司签的,上面有他的手印和私印,铁证如山。陆征,你带着太妃和证据先走。我留下来断后。”
“不行!”陆征与沈晚宁异口同声。
苏明苦笑了一声。那笑容很苦,像吃了黄莲。他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柱子上解下来的人:“我留下来,才能拖住陈嵩。你们带着证据出城,去找王爷的旧部——在城外有一处据点,在江边的一个渔村里,能接应你们。太妃在这里没有兵权,留在这里只会被牵连。你们带她走,才是周全。”
他顿了顿,看向陆征。目光很深,像一口古井:“陆征,你是王爷唯一的后人。希望都在你身上。守住证据,为那些战死的弟兄报仇——这才是你该做的。”
太妃也开口了。她从石凳上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很稳。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陆小子,苏先生说得对,你带着证据走,我也留下来。我在益州城还有些暗桩,能帮你们拖延时间。陈嵩不敢真的对我动手——我是先帝的妃子,他再狂,也不敢背上弑杀太妃的罪名。你们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陆征看着苏明坚定的眼神,又看看沈晚宁。他的眼底满是焦灼——那种焦灼不是害怕,是一种“我不想再失去任何人”的焦灼。暗河里死了那么多人,他的弟兄,他的部下,一个一个地倒下。他不想再让苏明留下来。
但他知道苏明说的是对的。
“苏先生。”沈晚宁急切地说,声音在发抖,“我带你一起走!我可以用异能帮你——你的伤不算太重,能撑住——”
“来不及了。”苏明摇了摇头,看向正厅方向。他的耳朵动了动——那里有脚步声,很多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地上,急促而沉重,像擂鼓,“听。陈嵩的人过来了。你们从后院的密道走——那是我早年挖的,直通城外的江边。挖了三年,每天晚上挖一点,用簸箕把土运出去,没人发现。带太妃一起走,我一个人留下就够了!”
正厅方向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在喊“围住东跨院”,有人在喊“别让他们跑了”,有人在喊“陈大人有令,格杀勿论”。陈嵩的声音也在其中,越来越近:“苏明,你以为你能跑掉吗?乖乖交出证据,我给你个痛快!”
陆征深吸一口气。他的胸膛鼓起来,又瘪下去,像风箱。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那种坚定不是装出来的,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他将油布包塞进沈婉宁手里。又将猎刀递给沈晚宁。回身一记手刀敲晕太妃,将她交给一个随从背着。
“晚宁,你带着太妃。从密道去江边。我留下来,帮苏先生一起拖住陈嵩。”
“我不走!”沈晚宁攥紧他的手,手指收得很紧,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她的眼眶泛红,但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被她忍住了,“要走一起走。我不会丢下你的。”
“听话。”陆征的声音温柔却坚定。他抬手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拇指从她的颧骨滑到眼角,把那一点湿润抹掉了。他的手掌很粗糙,但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东西,“你带着证据和太妃安全离开,才是最重要的。等我解决了陈嵩,就去找你们。记住,到了江边,立刻找王府的旧部。他们会接应你们。”
他转身看向苏明,目光很深:“苏先生,我留来陪你一起,我武力高,可以多拖延一阵。”
苏明略一犹豫,只得点头。他的眼眶也红了。
陆征深吸一口气,转身和苏明一起冲向正厅。猎刀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光,他的声音响彻整个东跨院,像一声惊雷:
“陈嵩!你的对手在这里!”
沈晚宁看着他的背影。他冲出去的时候,肩膀上的毒针还在,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没有回头。
她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温热的,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衣领上。她咬着牙,没有哭出声。她转身扶住随从背上的太妃,声音沙哑但坚定:“我们走。不能辜负陆公子的心意。”
一行人立刻冲向院后的密道入口。入口在东跨院后面的柴房里,被一堆干柴挡着。推开干柴,露出地上的一个石板。石板很重,大家合力才把石板挪开。
石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冷风从里面灌出来,带着泥土和潮湿的气味。
刚钻进密道,身后便传来正厅方向激烈的打斗声。刀剑碰撞的脆响,像打铁一样密集。还有陈嵩的怒喝,声音都变了调:“陆征!苏明,你们竟敢坏我大事!我要杀了你们!”
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塌的声音——轰隆一声,灰尘从密道的墙壁上簌簌往下掉。
沈晚宁的脚步顿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猎刀。刀刃上还沾着血,是那个护法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印子。
“走。”太妃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她这是在刚刚的颠簸中醒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放我下来,我自己走,相信他们,他们不会有事的。”
沈晚宁点头,加快脚步。
密道越是前行越是狭窄而漆黑,只容一人弯腰通过。墙壁是土夯的,有些地方还渗着水,摸上去湿漉漉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木的味道,混着他们身上的血腥味,闷得人胸口发紧。
他们脚步飞快,每一步都踩得很急,但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她的异能在密道内运转着,感知着身后的动静——有没有人追上来,有没有人堵在前面。
没有。至少暂时没有。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微光。不是火把的光,是月光——从密道出口的石门缝隙里渗进来的,银白色的,像水一样淌在地上。
沈晚宁推开密道出口的石门。石头很重,她的手臂在发抖,但她咬着牙,用肩膀顶着,一点一点地推开。
一股潮湿的江风扑面而来。
夜色下的江边漆黑一片。江面很宽,水流很急,浪涛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远处有几盏渔火在晃动,橘黄色的,像萤火虫一样飘忽。空气里弥漫着江水的腥味,混着岸边的青草气。
“快,我们去江边找船。”沈晚宁扶着太妃,朝着江边的一处码头走去。码头很小,只有几块石头垒成的台阶,延伸到水里。台阶上长满了青苔,很滑。
就在这时。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很多匹。马蹄踩在泥土路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打雷。还有火把的光亮,橘红色的,在山林间晃动,连成一条线,像一条火龙,正朝着江边赶来。
沈晚宁心头一紧。她回头看向密道方向——黑暗的洞口像一张嘴,张着,什么都看不清楚。不知道陆征那边情况如何,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不知道他能不能脱身。
“太妃,我们得加快速度了。陈嵩的人追过来了!”
太妃点头。她的脚步也快了,但年纪大了,跑不快,喘得很厉害。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早就安排了一艘快船在江边等着——是我早年准备的退路,想着万一有一天需要逃命,能用上。船夫是我的人,信得过。应该还在。”
两人加快脚步,朝着码头跑去。火把的光亮越来越近,火苗在夜风中跳动,把周围的山林照得忽明忽暗。马蹄声也越来越清晰,地面在震动,碎石在跳动。
沈晚宁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窥探气息,又出现在了身后。
是陈锐的人。还在盯着他们。从陈府到太妃府,从太妃府到江边,一路跟着,像影子一样,甩不掉。
“晚宁,小心!”
太妃忽然低喝一声,拉了沈晚宁一把。沈晚宁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身体往旁边倒。一支弩箭从侧面射来,箭镞擦过她的耳畔,带着尖锐的破空声,钉进旁边的礁石里。
箭尾还在颤动,嗡嗡的。
沈晚宁回头。暗处走出几个黑衣人,为首的人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冷,像蛇的眼睛,没有感情。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响。手里都拿着弩,弩已经上弦,箭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陈锐的人?”沈晚宁攥紧猎刀。刀柄上的麻绳被汗水浸得发黑,她的手指收得很紧,指节泛白。异能运转,虽然虚弱,但还能用。无形的力量像蛛网一样在她周围铺开,感知着每一个黑衣人的位置、动作、呼吸。
为首的黑衣人没有说话。他只是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包围。
就在这时。
江面上忽然亮起一盏渔火。不是普通的渔火——那盏灯的光是暗红色的,被一个铁皮罩子罩着,只露出一个小小的圆孔。光从圆孔里射出来,在江面上投下一个圆形的光斑。
是苏明留下的暗记。和药铺窗外的那盏灯,一模一样。
一艘快船朝着码头驶来。船身很窄,两头尖,吃水很浅,速度快。船头站着一个船夫,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正朝着他们挥手。他的手势很急——快,快上来。
“是接应的船!”太妃喜出望外,声音都在发颤。
黑衣人见状,立刻朝着两人扑来。他们不再隐藏,脚步放开,速度极快,像一群扑向猎物的狼。
沈晚宁与太妃并肩而立。太妃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刀刃很薄,在月光下闪着光。她的姿势很稳,刀尖朝前,身体微微下蹲——那是练过功夫的人才会有的姿势。
沈晚宁的异能运转到极限。无形的力量将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黑衣人掀翻在地,他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下,身体往后飞出去,撞在礁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太妃的短刀挡住了一个黑衣人的攻击,刀剑碰撞,溅出火星。
但黑衣人数量不少,至少七八个,且身手利落。沈晚宁的异能越来越弱——精神力像沙漏里的沙子,快要漏完了。她的视野开始模糊,太阳穴疼得像要裂开。
快船靠岸了。船夫跳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根竹篙。竹篙很长,一头削尖了,像一杆枪。他的动作很快,竹篙横扫,将两个黑衣人打翻在地。然后又刺,竹篙的尖头刺进一个人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刀掉在地上。
“快上船!”船夫大喊。
沈晚宁扶着太妃,踩着没过脚踝的江水,踉跄着爬上船。船身晃了一下,她差点摔倒,船夫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把她拽上去。
快船缓缓驶离码头,朝着江中心驶去。
身后的火把光亮越来越远,变成一小团橘红色的光斑。马蹄声也渐渐消失,被江水的涛声盖住了。岸上的黑衣人站在码头上,没有再追——他们追不了了,船已经离岸,江水太深,过不来。
沈晚宁站在船头,扶着船舷,望着漆黑的江面。
江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衣衫猎猎作响。浪涛拍打着船身,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她的脑海里全是陆征的身影。
他冲出去的时候,肩膀上的毒针还在。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淌,滴在地上。他没有回头。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掐破了皮,血渗出来,但她感觉不到疼。心底默默念着:陆征,你一定要活着。我等你回来。
江风卷着浪涛,拍打着船身。夜色如墨,掩盖了无数的秘密与凶险,却掩盖不住那股在暗潮中涌动的、破局的力量。
而益州城内。
正厅的打斗声愈发激烈。苏明已经受伤昏迷倒靠在柱子上,而陆征的猎刀上沾满了血——有自己的,也有别人的。肩头的伤口还在流血,毒针还扎在上面,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了。那是毒在扩散。体力也渐渐不支,每一次挥刀都比上一次慢一些。
陈嵩手持长剑,步步紧逼。他的剑法很好,每一剑都又快又狠,剑尖直奔要害。他的眼中满是狠戾,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陆征,你以为你能拖住我多久?等我解决了你,再去追沈晚宁,一样能拿到证据!”
陆征喘着粗气。他的肺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但他的眼神依旧锐利,像狙击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冰冷,专注,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陈嵩,你谋逆作乱,迟早会遭天谴!”
话音刚落。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号角声。
呜——呜——呜——
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兽在沉睡中醒来。紧接着,喊杀声四起——不是几个人,是几百人,上千人。马蹄声,脚步声,刀剑出鞘声,混在一起,像山崩,像海啸。
是王府的旧部。带着援兵赶来了。
陈嵩脸色一变。他的瞳孔骤缩,嘴唇微张,手中的剑顿了一下。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那是真正的慌乱,像一个在赌桌上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
他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败露。再拖延下去,只会败得更惨。
“撤!”陈嵩怒喝一声,声音都变了调。他转身朝着后院逃去,靴子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的亲兵也跟着跑,有人扔下了刀,有人扔下了盾牌,有人连头盔都不要了。
陆征没有追赶。他的腿已经软了,靠在柱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猎刀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清响。
援兵冲进了太妃府。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将领,穿着铠甲,脸上有一道刀疤。他冲到陆征面前,单膝跪地:“公子!末将来迟,请公子恕罪!”
“封锁益州城。”陆征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严查陈嵩的余党。另外,派人去江边接应沈姑娘和太妃——快。”
“是!”将领领命,立刻安排行动。
陆征站在正厅中央,望着窗外的夜色。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眉骨的疤痕照得很清楚。他的眼底满是凝重——不是因为陈嵩跑了,是因为肩头的毒。他能感觉到,毒在往心脏的方向蔓延,手臂已经开始发麻。他得赶紧找医师解毒,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要等,等沈婉宁平安归来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