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益州城的街巷才彻底褪去昨夜的血腥气。
阳光从东边的山脊上倾泻下来,铺在青石板路上,把每一块石板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夜里的黑暗被一点一点地驱散了,像潮水退去,露出下面湿漉漉的沙滩。可那份血腥气没有那么容易散去——它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渗进了墙根的青苔里,渗进了空气里每一个肉眼看不见的角落,像一根根细线,缠在人的喉咙上,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朱红的太妃府大门敞开着。门板上的铜钉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和昨夜火把下的颜色不一样——火把下是血的颜色,阳光下是铜的颜色。门前的青石板被反复冲刷过,水从台阶上流下来,汇成细细的溪流,流进了路边的排水沟。冲刷的亲兵换了三桶水,第一桶是血红色的,第二桶是淡红色的,第三桶才变清了。可即便如此,石板的缝隙里仍能瞥见暗红的血渍,像一道道细细的血管,嵌在石头里,怎么冲都冲不掉。
府内庭院里,亲兵们正有序收拾着兵器与尸体。有人蹲在地上,用湿布擦拭刀鞘上的血渍;有人把盾牌叠在一起,搬到墙角码好;有人抬着担架,把蒙了白布的尸体一具一具地往外抬。甲胄碰撞的脆响取代了昨夜的喊杀,金属撞击金属的声音,清脆而规律,一下一下的,像某种节拍。可正厅中央那滩未干的黑紫色血迹,却没有人去擦。
那是苏明的血。他倒在柱子旁边的时候,血从胸口的伤口里涌出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军医说他命大,剑偏了一寸,没有刺中心脏。可那滩血留在地上,黑紫色的,边缘已经干了,中间还是湿的,昭示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死战。
陆征坐在正厅的梨花木椅上。
椅子很硬,靠背很直,他坐得很端正——背挺直,肩膀放平,下颌微收。那是军人的坐姿,刻进骨头里的习惯,即使受了伤也不会改变。可他的脸色出卖了他:苍白,像一张被水浸过又晾干的纸,没有任何血色。唇瓣泛着青灰,像冬天里冻了很久的人。眼下的青黑很深,像是被人用炭笔描过。
肩头的伤口已被重新包扎,黑色的布条浸了新血,却依旧绷得紧实。军医说毒已经清了大半,但余留的后劲仍在蚕食着他的体力。他的指尖搭在桌沿,骨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在忍。忍疼,忍毒,忍那一阵阵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寒意。
下方站着的,是昨夜驰援的将领。他穿着铠甲,甲片在晨光下泛着冷光,脸上那道刀疤从眉梢一直延伸到颧骨,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凌厉。他是先帝亲封的镇北将军,姓周,单名一个铮字。昨夜他带着三千骑兵从城外杀进来的时候,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火把连成一条火龙,把太妃府周围的街巷照得亮如白昼。
他单膝跪地,膝盖砸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双手捧着一份账册,封皮是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翻了很多遍。他的声音沉厚,像大钟被敲响之后的余音:“公子,陈嵩余党已尽数清缴。益州城四门封锁,无一人能逃出。这是从陈嵩书房搜出的密信——藏在书架后面的暗格里,暗格外面挂着一幅画,画后面是空的,里面塞了满满一箱。与陇川土司的勾结证据,比苏先生藏的更全,往来书信有三十余封,每一封都有陈嵩的私印和手印。”
陆征抬眼,目光扫过那本厚重的账册,却未伸手去接。他的视线越过将领,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树身很粗,树皮皴裂,像老人的手背。树干上还留着昨夜神射手箭镞划过的痕迹——一道深褐色的刻痕,像刀疤,嵌在树皮里,周围的树皮微微翘起,露出下面淡黄色的木质。
那道刻痕像极了陈嵩此刻的处境。
“陈嵩跑了?”陆征的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倦意,像砂纸磨过石头。
“是。”将领垂首,额头的汗水顺着眉梢往下淌,挂在鼻尖上,亮晶晶的,“昨夜他趁乱从后院密道逃了。密道的出口在府外的一条暗巷里,巷口连着益州城的排水系统,四通八达。他带了二十余名亲兵,往江边方向去了。我们追了十里,追到了江滩上,只截住了他的残部——十七个人,死了六个,活了十一个,都在大牢里关着。他本人换了民装,混在渔船里消失了。据活口交代,他上了一艘去往下游的渔船,船老大是本地人,收了他五十两黄金。”
陆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在盘算着什么,又像在数着什么。陈嵩的逃窜早在意料之中,那人阴鸷狠辣,最懂得留后路。在益州经营了十几年,每一条巷子,每一个出口,每一个可以藏身的地方,他都烂熟于心。可他没想到的是,陈嵩竟能在数百旧部的围困下脱身。密道,渔船,五十两黄金——每一步都想好了,每一招都留了后手。像一只老狐狸,在被猎犬追到绝境的时候,还能找到一条没人发现的缝隙钻出去。
“派人沿江搜。”陆征终于开口,语气冷得像江面上的晨雾,像冬天里呼出的白气,凝在空中,久久不散,“不必留活口。他欠的那些血债,该还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一下一下的。暗河里死的那些弟兄,太妃府里倒下的那些亲兵,被陈嵩害死的那些铜矿百姓——所有的血,都要用血来还。
“另外,查陈府周边的动向。”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陈锐那边,可有异动?”
“回公子。”将领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陈府自昨夜起便闭门不出,府门从里面锁了,还用木头顶着。府外布了不少暗哨,都是陈锐自己的人,穿着便装,混在街边的商贩里,严防我们靠近。陈锐本人从未露面,只派管家送了一份帖子到府外,帖子是用大红洒金纸写的,折得整整齐齐,上面写着——请公子过府一叙,共商益州事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