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查过,陈府的人昨夜一直盯着江边。从太妃府出事开始,他们就派人守在江边的码头附近,藏在礁石后面,用千里镜看。直到沈姑娘与太妃的船靠岸,被我们的人接走,他们才撤了大部分暗哨。只留了两个人,远远地跟着,不敢靠近。”
陆征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那弧度很小,像刀锋上的一线光,一闪就没了。
共商益州事宜?不过是想探探他的底细,再寻个机会投靠罢了。陈锐比陈嵩聪明——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站队。可他也更贪生,既不想得罪陈嵩,又不愿错过拥立之功。从头到尾都在摇摆,像一棵墙头草,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告诉他。”陆征放下敲击桌面的手,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块石头压在人心口上,“三日后,我会登门拜访。让他备好宴席,我要好好‘算算’——他这些日子藏在暗处,看了多少好戏。”
“算算”两个字咬得很重,像刀切在骨头上。
将领领命退下后,正厅里只剩下陆征一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半边脸照得很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微微颤动。他抬手抚上肩头的伤口,指尖触到硬硬的布条,布条下面是药膏,药膏下面是伤口,伤口下面是骨头。布料摩擦着皮肉,带来一阵钝痛,像有人拿钝刀在割。
疼痛让他的意识更清醒。
昨夜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像暗河里的水,一波一波地涌上来,退不下去。沈晚宁攥着他衣袖时颤抖的指尖,指甲掐进他的皮肤里,留下月牙形的印子;异能失控时泛红的眼眶,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来;还有她转身离开时,那滴落在他心里的温热泪水。像一滴滚烫的蜡油,滴在心口上,烫出了一个印子,怎么都消不掉。
还有苏明。此刻还躺在内室的榻上,虽无性命之忧,却因失血过多与毒伤昏迷不醒。军医说他的伤口太深,剑从肋骨之间刺进去,差一寸就刺到肺了。如果那一剑再偏一寸,苏明就醒不过来了。昨夜若不是苏明和他留下断后,她们根本无法顺利脱身。他一个人挡在正厅门口,用一把刀挡住了陈嵩的十几个亲兵,坚持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等陆征回头去找他的时候,他已经倒在血泊里了,手里还握着刀,刀刃卷了口,上面全是缺口。
陆征起身,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到内室门口,轻轻推开房门。门轴没有声响——老掌柜上的油还在,滑得很。
内室里光线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油灯亮着,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轻轻晃动,在墙上投下跳动的影子。苏明躺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是灰白色的,干裂起皮。胸口的布条渗着血痕,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印子,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他的呼吸很轻很浅,但很均匀,胸膛一起一伏的,像潮水涨落。
床边的药炉燃着,炭火暗红,药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淡淡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是黄芪和当归的味道。
陆征站在榻前,沉默了很久。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长又瘦,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他看着苏明的脸——那张脸比半个月前瘦了一圈,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胡茬密密麻麻地冒出来,青灰色的,像砂纸。
他俯身,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伸出手,替苏明掖了掖被角。被角压在苏明的下巴下面,把脖子盖住了,不让冷风灌进来。他的手指碰到了苏明的肩膀,隔着被子,能感觉到下面的骨头——瘦了,真的瘦了很多。
“苏先生。”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再等等。等益州安定,我必为你讨回所有公道。”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很轻,但很急。伴随着侍女的禀报,声音从门外传来,隔着一道门板,显得有些闷:“公子,江边的人回来了。说沈姑娘与太妃已到城外据点,一切都好。沈姑娘说……她想亲自回来见您。”
陆征猛地抬眼。他的动作太快,肩头的伤口被牵扯了一下,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在意。眼底的倦意瞬间被一丝暖意取代,像冬天的冰面上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流动的水。
他快步走出内室,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声音都带着不易察觉的急促:“让她快回来。备车,去城外据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