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府的请柬静静躺在桌案上,洒金红纸在晨光里泛着冷艳的光。
那光不是暖的,是冷的,像冬天里的霜,落在金粉上,折射出一种拒人千里的寒意。短短几行客套文字——“恭请陆公子移步陈府,薄酒素菜,共商益州事宜”——每一个字都写得工工整整,笔锋圆润,不带一丝棱角。可就是这几行字,像一块沉甸甸的寒玉,压得太妃府刚松缓片刻的气氛,再度紧绷起来。
陆征指尖反复摩挲着请柬边缘。他的指腹很粗糙,有厚厚的茧子,摩挲过洒金纸的纹路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枯叶。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用手指读什么看不见的字。眼底没有半分赴宴的轻松,只剩深不见底的沉凝,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底下是暗流。
陈锐的急切远超预料。陈嵩刚落网——消息送到太妃府还不到两个时辰——陈府的请柬便跟着到了。这绝不是巧合,是预谋。陈锐的人一定守在太妃府外面,从昨夜就开始守,一有消息就飞奔回去报信。请柬的墨迹已经干透了,说明不是临时写的,是早就写好的,只等陈嵩落网的消息传来,便立刻送出。
陈锐想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在益州局势尚未彻底明朗前,在陆征还没来得及整合各方势力前,在民心还在观望摇摆时,他要用一场宴席,牢牢攥住仅剩的权势。甚至——在暗中布下圈套,做最后的殊死一搏。
“陈锐这是狗急跳墙。”陆征缓缓开口,声音里裹着寒霜,像是从冰窖里挖出来的。他将请柬丢在堆满密函的桌案上,请柬落在纸堆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像一声叹息。他的目光扫过窗外渐盛的日光——阳光已经很亮了,从东边的屋顶倾泻下来,铺在院子里,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但那份亮堂照不进他的眼底。
“他明知陈嵩落网,自己再无靠山,便想借着宴席的由头,要么逼我分权妥协,要么……直接在宴上置我于死地。”
沈晚宁站在一旁,垂眸看着那张刺眼的请柬。金粉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只不怀好意的眼睛。她的心头不安愈发浓烈,像有一根细线从心口一直延伸到喉咙,缠在那里,咽不下去。她太清楚这场宴席的凶险——明面上是益州权贵叙旧议事,推杯换盏,笑语盈盈;暗地里却是刀光剑影的生死局,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每一口酒都可能掺着毒,每一个人都可能突然拔刀。
陈锐绝不会甘心束手就擒。他父亲倒了,但他还没有倒。他在益州经营多年,手里有人,有钱,有暗线。他必定会在酒食、座席、随行之人身上做足手脚,能想到的每一个细节都不会放过。而陇川土司那边迟迟未消的异动,更是给这场宴席蒙上了一层未知的阴影。土司的兵马还在边境集结,虽然被隘口的守军挡住了,但只要陈锐在宴席上闹出动静,土司就有了借口——有人质,有筹码,可以趁机发难。
“苏先生还未彻底清醒,你的伤与余毒也未清。陇川隘口虽有重兵把守,可依旧不能掉以轻心。”沈晚宁抬眸,眼底满是郑重,像在交代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这三日,我们必须步步为营,不能给陈锐留半点可乘之机。每一样东西都要检查,每一个人都要核实,每一条路都要摸清。”
她话音刚落,内室便传来侍女轻浅的脚步声。靴底踩在石板地上,很轻,但很急,哒哒哒哒,越来越近。侍女快步走到廊下,屈膝行礼,裙摆在地上扫了一下,扬起一小片灰尘。她的声音带着几分欣喜,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好消息。
“沈姑娘,陆公子,苏先生醒了!能轻声说话了!军医刚诊过脉,说伤势稳住了,脉象比昨日又有好转,毒也排得差不多了!”
两人闻言,当即迈步走向内室。
内室的光线依旧很暗,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透进一线日光,落在地上,像一条金色的细蛇。苏明躺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但不再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惨白,而是透着一丝微弱的血色,像是有人在他脸上轻轻点了一点胭脂。嘴唇虽还干裂,起了白色的皮,但不再是青灰色的,而是带着一点淡淡的红。他的眼睛能微微睁开了,眼神也不再涣散,不再是那种空洞的、没有焦距的目光,而是能落在人身上了。
瞧见陆征与沈晚宁进来,他费力地动了动手指,想要撑着身子坐起。他的手肘撑着榻面,身体往上抬了一下,但只抬了一寸,就撑不住了,身体往下滑。沈晚宁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重,但很稳,把他按回了榻上。
“苏先生,你伤势未愈,切莫乱动。”沈晚宁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她将软枕垫在他身后,枕头是荞麦壳的,塞得很实,她用手拍了拍,调整了一下角度,帮他缓缓靠稳。又端过一旁温着的蜜水,瓷碗是温的,她用嘴唇试了一下温度——不烫,刚好——然后用小勺舀了半勺,送到苏明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