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张嘴,咽下蜜水。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蜜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两口之后,他的气息稳了一些,不再那么急促。
他沙哑着嗓子开口,声音微弱却清晰,像一根细线,虽然细,但没有断:“陈嵩……落网了?”
“是。”陆征站在榻边,语气平缓,但难掩一丝凝重。他没有坐下,站着,因为坐下了就显得太轻松了,而他此刻的心情并不轻松,“周将军已将他全数擒获,关入益州大牢。他藏匿在山洞里的军械和银两也起获了大半,还有一些散落在别处的,正在继续搜查。罪证已经整理成册,等时机成熟,便一并送往京城。”
苏明浑浊的眼眸骤然一缩。那收缩很明显,瞳孔猛地缩小,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急促了一些,急切地抓住陆征的衣袖。他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不能去!”他的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很急,像在阻止一个人跳崖,“陈锐心狠手辣,其父倒台,他必定会铤而走险。宴席就是鸿门宴,去了便是九死一生!陇川土司那边,说不定早已与他暗通款曲,就等你赴宴,趁机发难!”
他的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说话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松手。
“我知道。”陆征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激动的人。他的眼底闪过一丝笃定,那种笃定不是盲目的自信,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从容,“但我必须去。如今陈嵩伏法,益州百官都在观望——那些墙头草,那些两边倒的人,那些还在犹豫该站哪边的人,都在看着。我若避而不赴,反倒会落人口实,让陈锐抓住把柄,说我不敢赴宴,说我心虚,说我怕了他。他会借此搅动民心,煽动那些还在摇摆的人倒向他那一侧。”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一些:“再者,躲是躲不过的。陈锐要的是结果,不是过程。我不去,他会有别的办法——暗杀,造谣,甚至直接勾结土司发兵。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入局,才能破了他的局。”
“可你身上的伤……”苏明看向陆征还缠着绷带的肩头,眉头紧锁,满是担忧。他的目光落在陆征的肩上,那里的衣服虽然平整,但仔细看能看出微微隆起——是绷带。
“不妨事。”陆征的语气沉稳,早已做好决断,“伤口已重新包扎,军医换了新药,说是能止痛排毒。余毒有军医调理,每日汤药不断,撑过三日无碍。我已命人加强大牢防守,严防陈锐派人劫狱——大牢外围加了两队人马,每两个时辰换一次班,日夜不停。另外加派暗卫,紧盯陈府一举一动,他府里的一兵一卒、一菜一酒,都要尽数摸清。连后厨有几个厨子、用的什么水、从哪里进的菜,都要查清楚。”
苏明深知陆征性子。一旦定下的事,便不会轻易更改。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沈晚宁,眼中满是顾虑。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又移回来,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沈姑娘,你万万不可随他涉险。”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恳求,“陈府凶险万分,你一介女子,若是出了意外……”
“苏先生,我必须去。”沈晚宁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坚定,没有半分退缩。她的下巴微微扬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目光里没有商量的余地,“陆征孤身赴宴,我放心不下。我能辨识毒物、察觉机关,留在他身边,总能帮他避开危险。我不会拖累任何人,只会护他周全。”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一堵墙,推不动。
苏明看着她眼底的执着,又看了看陆征——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沈晚宁身上,眼底有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温柔。苏明终究是叹了口气,松开了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从陆征的衣袖上滑下来,落在榻上。
他明白,这两人早已心意相通,生死与共,任谁也无法将他们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