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签了字的协议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林见秋的心头。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家充斥着咖啡香和爵士乐的“时光咖啡馆”，外面的阳光刺眼，却照不进他心底的阴霾。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米白色的文件夹，仿佛攥着一份罪证。
回到宿舍，陈默正戴着耳机打游戏，键盘敲得噼啪作响，见到他回来，头也不抬地喊了句：“回来啦？吃饭没？”林见秋含糊地应了一声，将文件夹迅速塞进了书架最里层，用几本厚重的专业书严严实实地挡住。他不敢看陈默，生怕那双清澈直率的眼睛会看穿他刚刚完成的、难以启齿的交易。
接下来的两天，林见秋试图用繁重的课业麻痹自己。他泡在图书馆，强迫自己沉浸在物理公式和数学推导的世界里，那里只有逻辑和真理，没有屈辱的交易和已故之人的影子。然而，那份协议和文件夹的存在，如同背景噪音，始终干扰着他的专注。江辰没有立刻联系他，这份短暂的平静更像是一种暴风雨前的压抑。
第三天下午，林见秋刚上完一节高等数学课，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又是一个陌生号码，但他知道是谁。果然，接通后，江辰言简意赅的声音传来：“明天上午九点，东门外，‘形象塑造工作室’，有人接你。别迟到。”
没有问候，没有商量，只有命令。林见秋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第二天，林见秋提前了十分钟到达东门。一辆黑色的、线条流畅的轿车已经等在那里，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见到他，只是点了点头，为他拉开了后座车门。林见秋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坐了进去。车内皮革的气味和无声运行的空调，都与他熟悉的世界格格不入。
“形象塑造工作室”位于离学校不远的一栋高档写字楼内，内部装修极简而冷感，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街景。一个穿着剪裁利落、妆容精致的女人已经在等他了。她大约三十岁上下，眼神锐利，带着职业化的微笑，自我介绍叫annie，是江辰聘请的形象顾问。
“林先生，请跟我来。”annie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干练，不带多余情绪。
她将林见秋带到一个四面都是镜子的房间里，灯光打得异常明亮，几乎纤毫毕现。林见秋站在房间中央，有些无所适从，镜子里的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和一件旧t恤，与这个环境显得格格不入。
annie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显示着苏月白的照片和一些笔记。她绕着林见秋走了一圈，目光如同扫描仪，仔细地审视着他的脸型、身材、姿态。
“基础条件不错，骨相和苏小姐有几分相似，尤其是侧脸线条和眉眼间距。”annie用专业的口吻评价道，像是在评估一件待加工的材料，“但细节差距很大。气质、神态、肢体语言，都需要重塑。”
她从平板里调出几张苏月白的照片，大多是抓拍或是生活照。照片上的女孩清冷孤傲，眼神疏离，带着一种艺术生特有的敏感和倔强。她走路时习惯微抬着下巴，步态轻盈却带着一种不易亲近的距离感；她笑起来很淡，嘴角只牵起微小的弧度，眼神里却没什么温度。
“首先，是发型。”annie示意林见秋坐到镜子前的椅子上，一位发型师立刻走了过来。“苏小姐生前一直是及肩的微卷发，有自然的弧度。你的头发太短太直，需要烫一下，并修剪出类似的层次感。”
林见秋看着镜子里，发型师熟练地操作着各种工具，药水的味道有些刺鼻。他看着自己的头发被卷上发杠，感觉像是一种异物入侵。几个小时后，拆开发杠，镜子里的人顶着一头陌生的、带着明显弧度的短发，和他原本干净利落的板寸头判若两人。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却被annie制止了。
“不要做那种下意识的动作，苏小姐不会。”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接下来是服装。annie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几套衣服，都是素色系，棉麻或丝绸材质，剪裁宽松而富有垂坠感，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文艺气息。林见秋换上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和一条深灰色的阔腿裤，看着镜子里那个仿佛被套进另一个灵魂壳子里的自己，一种强烈的违和感涌上心头。这身衣服料子很好，很舒适，但穿在他身上，却像是偷来的。
“走路姿势。”annie开始纠正他的体态，“不要总是微低着头，含胸驼背，这是不自信的表现。苏小姐习惯挺直脊背，肩膀放松，目光平视前方，步幅不要太大，落脚要轻。”
林见秋试着按照她的要求走，却感觉浑身僵硬，像提线木偶。他在四面镜子的包围下，一遍遍地练习走路，annie不时出声纠正：“肩膀，放松！”“头抬起来！”“目光，不要飘忽，要定，但要空。”
“空？”林见秋不解。
“就是一种……仿佛在看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入眼的疏离感。”annie试图解释，“苏小姐特有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