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还是不对!注意‘ie’的发音位置……”
一遍,两遍,十遍……林见秋觉得自己像个学舌的鹦鹉,而且是一只无比拙劣的鹦鹉。他固有的语言习惯像是刻在骨子里,每一次纠正都伴随着强烈的自我否定。晚上回到宿舍,他常常觉得喉咙干涩发紧,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呐喊。
而陈默的观察力,远比他以为的要敏锐。
这天晚上,林见秋又是快十点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特训结束后,他独自在操场上走了很久,练习那种“轻盈而疏离”的步态,直到路灯熄灭了大半。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希望陈默已经睡了。然而,宿舍灯还亮着,陈默没打游戏,也没看电影,而是坐在书桌前,像是在专门等他。
“回来啦?”陈默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不再是往常的嬉笑,带着一丝认真,“见秋,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林见秋心里咯噔一下,强作镇定:“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你最近几乎天天晚上出去,回来都挺晚,还总是……”陈默斟酌着用词,“一副很累的样子。而且,你这穿衣风格突变,说话……好像也有点不太一样了?”他指了指林见秋身上那件质地柔软的烟灰色针织衫——也是annie准备的“行头”之一,“还有,我上次好像看到有辆黑车在东门接你?”
林见秋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他张了张嘴,想编个理由,比如找了份家教,或者参加了某个需要注重形象的社团活动。但谎言在舌尖打转,却怎么也吐不出来。面对陈默坦诚而关切的目光,他感到一种巨大的羞愧。他不能说出真相,那个用自尊换取金钱的协议,是他无法启齿的耻辱。
“真的……没什么。”林见秋低下头,声音干涩,“就是……一些私事。”
陈默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有关心,有疑惑,最终化为一抹无奈的叹息。他站起身,走到林见秋身边,没有追问,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吧,你不想说就算了。不过见秋,咱们是哥们儿,要是真遇到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这城里虽然套路深,但你默哥我还是有点门道的,至少能帮你出出主意。”
这真诚的关切像一把温柔的刀子,细细地切割着林见秋的心。他鼻尖一酸,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他多想告诉陈默,告诉这个唯一向他释放善意的朋友,他正在经历怎样的屈辱和挣扎,他正在如何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变成另外一个人。
但他不能。
那份协议,那些钱,父亲的医药费,家庭的期望,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将他牢牢捆住。
“嗯,知道了。”林见秋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谢谢。”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假装开始整理东西,背对着陈默,不敢让他看到自己此刻脸上可能泄露的脆弱和矛盾。
陈默看着他紧绷的背影,摇了摇头,重新坐回自己的椅子,戴上了耳机。宿舍里只剩下游戏背景音乐隐约的声音,和一种无声的、逐渐蔓延开的隔阂。
林见秋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动作。书架上,那些厚重的物理教材后面,藏着他无法言说的秘密。身上这件柔软舒适的针织衫,此刻却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刺挠着他的皮肤。镜子里映出他顶着一头微卷发的侧影,那模糊的影像既陌生又熟悉,仿佛是两个灵魂在争夺一具躯壳。
自我厌恶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比在训练室里时更加汹涌。因为他不仅在欺骗别人,也开始欺骗这唯一真心待他的朋友。这场特训,侵蚀的不仅仅是他的外表和举止,更是在他原本单纯的世界里,划下了一道难以愈合的裂痕。煎熬,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