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秋在宿舍里度过的每一分钟都变得煎熬。陈默虽然不再追问,但那偶尔投来的、带着关切与疑惑的目光,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他坐立不安。他身上那件不属于自己的柔软针织衫,像一层粘腻的薄膜,隔绝了他与过去那个简单世界的联系。自我厌恶在寂静的深夜啃噬着他,而清晨醒来,面对镜中那个顶着微卷头发、眉眼间被迫沾染上几分疏离感的自己,那种撕裂感愈发清晰。
就在这种持续的内心折磨中,江辰的指令再次到来,简洁而不容置疑的短信,只有一个地址和时间——“美术学院,逸夫楼顶层画室,下午三点。”
下午的课一结束,林见秋便怀着一种近乎赴刑场的心情,走向位于校园西隅的美术学院。逸夫楼带着某种陈旧的艺术气息,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颜料和灰尘混合的独特味道。楼道里很安静,与物理系那种充斥着讨论和公式的喧闹截然不同。墙壁上挂着学生的习作,色彩大胆,构图奇异,是林见秋完全陌生的领域。
他沿着楼梯走上顶层,找到那间指定的画室。门虚掩着,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
画室很大,宽敞而空旷,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斜射进来,在蒙着灰尘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无数画架散乱地摆放着,有些上面还覆盖着白布,像沉默的幽灵。空气中松节油的味道更浓了,还夹杂着一种…某种东西长久无人触碰后沉淀下来的寂寥。
江辰背对着他,站在窗边,身影在逆光中显得有些模糊。他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指向画室最里面一个靠墙的角落。
“那里。”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画室里带着回音,有些低沉,“去看看。”
林见秋顺着方向望去,那里立着一个孤零零的画架,上面同样盖着一块厚重的深色绒布,与其他盖着白布的画架相比,显得格外不同。他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过去,脚步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回响。越靠近,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就越发强烈,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
他终于站在了画架前。那深色绒布垂落着,掩盖着下面的秘密。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布料,犹豫了一瞬,然后猛地将其掀开。
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画布上,是一个年轻女子的半身像。
林见秋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画中的女子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在肩头,几缕发丝拂过脸颊。她的眉眼清冷,瞳孔的颜色很浅,像是浸了水的琉璃,带着一种游离于世外的淡漠。她的嘴唇很薄,微微抿着,勾勒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倔强的弧度。
那不是他。
那分明是另一个人的脸。
可是……
林见秋死死地盯着那张脸,血液仿佛在瞬间倒流,又猛地冲回大脑,带来一阵眩晕。那双眼睛的形状,那眉骨的走向,那鼻梁的弧度……甚至是那微微抿起的嘴唇透露出的那份孤高清冷下的固执……
像。
太像了。
不是一模一样,而是神髓之中的某种核心特质,被画家精准地捕捉并放大,以一种惊人的方式,与他林见秋的面容产生了诡异的共鸣。仿佛他们共享了某种隐秘的基因编码,或者是从同一个灵魂模板上拓印下来的、略有差异的两个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