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终于明白了宴会上那些惊愕目光的源头,明白了江辰初见时的失态,明白了这份“替身”工作的荒诞根基。原来,他不需要完全复制一张脸,他只需要唤醒人们记忆中,属于这张脸的“神”。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是她最后一幅自画像。”江辰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声音很近,带着一种压抑的情绪,“完成于她……离开前一周。”
林见秋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无法从画布上移开。苏月白。这个只存在于别人口中、像幽灵一样笼罩着他生活的名字,第一次以如此具体、如此具有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她透过画布,用那双浅色的、疏离的眸子“注视”着他,仿佛在审视他这个冒牌货。
“她不喜欢拍照,”江辰继续说着,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画中人倾诉,“她说镜头会掠夺灵魂。只有画笔……只有画笔能抓住她想要留下的东西。”他的声音逐渐带上了一种沉浸在回忆里的缥缈,“她总是这样,一个人待在这里,画到深夜。有时候我过来,她就坐在那边窗台上,”他指向窗户的方向,“看着外面,不说话,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林见秋僵硬地站着,他能感受到江辰话语里深切的痛苦和…眷恋。这种情感过于浓烈,让他这个局外人感到窒息。
“你知道吗?”江辰的声音陡然变得急促起来,他向前一步,几乎贴到了林见秋的背后,灼热的呼吸拂过林见秋的耳畔,“她画画的时候,右手小指会微微翘起,和你……和你现在模仿的样子,一模一样。”
林见秋浑身一颤。annie反复纠正他、要求他刻意做出的那个细微手势,原来并非凭空捏造,而是源自这里,源自画中这个早已逝去的女子无意识间的习惯。
就在这时,江辰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林见秋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林见秋痛得闷哼一声,几乎以为自己的骨头要被捏碎。
“为什么……”江辰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嘶哑和绝望,他用力将林见秋的身体扳过来,让他面对着自己,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见秋的脸,目光却像是穿透了他,落在了某个虚无的幻影上,“为什么你和她这么像?!为什么是你?!为什么走的不是你——”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咆哮而出。
随即,那紧抓着他肩膀的手更加用力,江辰的脸逼近,带着一种疯狂而痛苦的神色,嘶声喊道:
“月白!”
这两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林见秋的心上。
不是“林见秋”,是“月白”。
他终究,只是一个名字都不被允许拥有的影子。
巨大的屈辱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悲愤瞬间冲垮了林见秋一直紧绷的神经。他猛地挣开江辰的手,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江辰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画室里死寂一片,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
林见秋看也没看江辰一眼,他转身,几乎是逃离一般,踉踉跄跄地冲出了画室,将那个充斥着松节油味道、亡灵注视和失控呼喊的空间,狠狠甩在身后。砰地一声,画室的门在他背后关上,隔绝了光线,也暂时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梦魇。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烙印般刻下了,再也无法轻易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