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宴会后的第三天,林见秋像一缕游魂般飘荡在图书馆四楼的社科文献区。这里是图书馆最偏僻的角落,高大的书架如同沉默的巨人,排列得密密匝匝,光线被层层叠叠的书本切割得支离破碎,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特有的气味。他蜷缩在两排书架尽头靠窗的狭小空间里,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膝盖上摊开着一本厚重的《经典电动力学》,但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眼前反复晃动的,是江辰摔碎的酒杯,是周围那些或嘲讽或怜悯的目光,是裤脚上那抹早已干涸却仿佛依旧刺目的暗红。那晚之后,他把自己缩进了更坚硬的壳里,连陈默小心翼翼的关心都被他生硬地挡了回去。
屈辱感如同附骨之疽,啃噬着他敏感的自尊。更让他无力的是,他无法反抗,甚至无法逃离。父亲的手术费像一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那纸协议就是拴在他脖颈上的无形锁链。他憎恨那个在钢琴前笨拙出丑的自己,憎恨那个需要靠模仿一个逝者来换取生存资源的自己。
脚步声很轻,几乎被地毯吸吮殆尽,但他还是听到了。在这片几乎无人踏足的寂静里,任何声响都显得格外清晰。他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希望来人只是路过。
然而,脚步声在他附近停了下来。
“林见秋?”
是沈清歌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和柔和。
他身体一僵,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他不想让任何人,尤其是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狼狈。
沈清歌却没有离开。她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林见秋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了下来,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清雅的淡香,驱散了些许旧书堆的陈腐气。
“我猜你可能会在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片空间的宁静,也怕惊扰了他,“上次在凉亭,你说过偶尔会来这边看书。”
林见秋依旧沉默,视线固执地停留在书本那些他根本读不进去的公式符号上。
“那天晚上的事……我听说了些。”沈清歌的语气里没有同情,也没有好奇,只是一种平静的陈述,“江辰他……有时候确实很过分。”
林见秋的指尖掐进了书页里。他不需要安慰,尤其是这种隔靴搔痒的安慰。
“他不会放弃的。”沈清歌继续说道,目光似乎落在了他紧绷的侧脸上,“只要他觉得你像苏学姐,他就会一直用他的方式来‘塑造’你。钢琴,可能只是开始。”
这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林见秋最深的隐忧。他猛地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清澈而温和的眼眸里。沈清歌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长发松松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沉静。
“那我该怎么办?”话一出口,林见秋自己都愣了一下,带着一种自暴自弃的沙哑,“我能怎么办?”
沈清歌没有直接回答,她的视线下移,落在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上。那双因为常年干农活而带着薄茧、指节分明的手,此刻正无意识地蜷缩着。
“你想学钢琴吗?”她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模仿谁,只是……你想学吗?”
林见秋愣住了。他想学吗?在听到她弹奏出那样美妙的旋律时,在感受到音乐带来的片刻宁静时,他内心深处或许是有过一丝向往的。但那种向往,早已被生日宴会上那场灾难性的演出和江辰的怒吼击得粉碎。
“我学不会。”他涩声说,带着挫败,“我很笨。”
“没有人一开始就会。”沈清歌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却像一缕微光,试图驱散他周身的阴霾,“而且,弹钢琴并不需要多么高的天赋,重要的是方法和练习。更重要的是,”她顿了顿,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想不想拥有一样东西,是完全属于你自己的,不是为了取悦或者模仿任何人。”
完全属于自己的东西?林见秋的心被这句话轻轻触动了一下。自从踏入这个繁华而陌生的都市,自从签下那份协议,他的一切仿佛都被打上了“苏月白替身”的标签。他的发型、衣着、言谈举止,甚至他本该引以为傲的学业,都笼罩在那个已逝女孩的阴影之下。还有什么,是纯粹属于“林见秋”的?
他看着沈清歌,她的眼神真诚而坚定,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他想起她在雨中的凉亭里,说起自己也曾是别人替身的过往。那一刻,他们之间似乎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共鸣,属于两个在夹缝中求存灵魂的共鸣。
一种微弱却执拗的念头,在他心底破土而出。或许……他可以从这最屈辱的地方,找回一点点主动权?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可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