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沈清歌的笑容加深了些，她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可以折叠的硅胶键盘，铺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认识键盘和指法。这里很安静，平时几乎没人来。”
她的准备如此周到，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有这样的犹豫和挣扎。林见秋看着那黑白相间的迷你键盘，心脏莫名地加快了些许跳动。
“为什么帮我？”他忍不住问。在这个充斥着利益交换和冰冷目光的环境里，他早已习惯了怀疑。
沈清歌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硅胶键盘上的一个白键，发出微不可闻的触感声。“或许是因为，我知道被困在别人影子里的滋味。”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见底，“也或许是因为，我觉得你不该只是谁的影子。林见秋，你本身就应该发光。”
你本身就应该发光。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涌入林见秋冰封的心湖，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很久了，没有人这样肯定过他本身的价值，而不是他像谁。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手，略显笨拙地放在了那个小小的硅胶键盘上。
接下来的时间，沈清歌变成了一个极有耐心的老师。她从最基本的中央c开始教起，告诉他每个琴键对应的音名，演示正确的手型——手腕要放松，手指要自然弯曲，像握住一个鸡蛋。她的讲解清晰明了，声音柔和，偶尔会伸出手，轻轻调整他过于僵硬的手指姿势。
她的指尖微凉，触碰到他皮肤时，林见秋会不由自主地微微一颤，但她很快便会收回手，继续专注地讲解，仿佛那只是一个最自然不过的教学动作。
“这里，do、re、mi、fa、sol……”她带着他，一个音一个音地认，然后用简单的指法弹奏出一段极其简短的小星星变奏。
林见秋学得很慢。他的手指似乎总是不听使唤，要么按不下去，要么几个手指一起塌下去，发出的声音沉闷或突兀。挫败感不时涌上心头，但每当这时，他抬起头，看到沈清歌依旧平和耐心的眼神，听到她鼓励地说“没关系，再来一次”，那股烦躁便会奇异地平复下去。
他集中精神，努力记忆着琴键的位置，模仿着她的手势。渐渐地，他能断断续续地、用单个手指戳出《小星星》的旋律了。虽然毫无节奏感可言，音色也因硅胶键盘而显得滑稽，但当那几个熟悉的音符从他自己的指尖流淌出来时，一种极其微弱的、陌生的成就感，在他心底萌生了。
这不是为了江辰，不是为了苏月白，这只是他自己，磕磕绊绊地，试图触碰一个全新的世界。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图书馆亮起了昏黄的灯光。
“今天先到这里吧。”沈清歌看了看时间，轻声说，“你学得很快。”
林见秋知道这只是安慰，但他没有反驳。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痛的手指，看着那个小小的硅胶键盘，第一次觉得这些黑白的格子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畏惧。
“谢谢你。”他低声说，这是发自内心的。
沈清歌摇摇头，一边小心地收起键盘，一边状似随意地问道：“下周三晚上，你方便吗？这个时间，这里通常都没人。”
林见秋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种温和的、不带任何压力的邀请。他点了点头。
“好。”
一个字，轻却坚定。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钢琴练习的约定，更像是在这令人窒息的替身旋涡中，他与她之间，建立了一个小小的、秘密的同盟。一个或许能让他暂时喘息，找回一丝“自我”的避难所。
沈清歌笑了笑，站起身，“那说好了。我等你。”
她抱着帆布包，身影很快消失在层层书架之后，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见秋独自坐在原地，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映照在图书馆的玻璃上，一片迷离的光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些虚拟琴键的触感，以及她指尖那片刻的微凉。
周三。他在心里默默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然后，他合上那本一直摊开着的《经典电动力学》，站起身，走向书架深处还书的地方。脚步，似乎比来时略微轻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