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医生没有主动开口,他自己坚持要打一针破伤风——谁知道那把生锈的刀子上沾着什么?要是因为这点伤口送了命,未免太过荒唐。
纱布缠紧时,他跟着民警回到了询问室。
崔筠已经录完口供,见他推门进来,立刻从长椅上站起身。
嘴唇动了动,感谢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只是垂下眼睛。
旁边还有穿制服的人,她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民警又重复了一遍事发经过。
武清匀照实叙述,声音平稳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缝针期间,那个哑巴醒了。
不需要他多说什么,有位老民警认出了那张脸——刚出狱不到三个月。
这次再进去,恐怕不会轻易出来了。
“武清匀同志,你的行为属于见义勇为。”
做记录的民警抬起头,“核实之后我们会向上级汇报,可能会有表彰。”
武清匀怔了怔。
见义勇为?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作为新时代的……青年,这都是应该做的。”
他顿了顿,把那个差点脱口而出的词咽了回去。
“新时代的青年?”
民警笔尖顿了顿,在纸上记下这几个字,“这个说法挺新鲜。”
离开派出所时,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
武清匀留了屯里大队的电话——省城没有固定住处,明天一早就要坐长途车回去。
崔筠站在一旁,默默记下了那串数字和地址。
刚踏出大门,一辆黑色桑塔纳碾过积水停在路边。
车门推开,那个曾与军装男人一同探望崔老爷子的女人急匆匆跑过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又急又脆。
“你母亲来了。”
武清匀低声说。
崔筠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
“小筠,你没事吧?”
女人抓住她的肩膀,目光上下扫视。
确认没有明显伤痕后,紧绷的肩膀才松弛下来,“幸好没事……你爸爸临走前让我照顾好你和爷爷,要是真出什么意外,我该怎么交代?”
“我很好。”
崔筠不着痕迹地往武清匀身边挪了半步,“是武清匀救了我。”
女人这才像刚注意到旁边还有人似的,视线落在他沾着污渍的袖口、缠紧的纱布,以及衣襟上那片暗褐色的痕迹。
她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客气而疏远:“真是多谢你了。”
武清匀察觉崔筠与那位年长女性之间的交谈透着古怪。
那女人的目光扫过他身上时,像细针轻轻扎过皮肤,带来一阵隐约的不适。
“不必客气。”
他简短回应,随即转向崔筠,“既然有人来接你,我就先走了。”
崔筠伸手拽住他衣袖:“这么晚你能去哪儿?回医院的话,武爷爷看见你这模样肯定要担心。”
武清匀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的衣裤,确实狼狈。
去王富贵那儿借宿一晚的念头闪过脑海,或许还能找身干净衣服换上。
“要不……你先去我爷爷那儿?”
崔筠提议,“明早我们一起去医院。”
“小筠,这不合规矩。”
被称为萧姨的女人急忙上前,将崔筠拉到几步之外。
她刻意压低嗓音,但夜风还是把话语送进了武清匀的耳朵:“你了解他多少?就算认识,也不能随便带这样……这样身份的人回去。”
崔筠抽回被握住的手臂:“我带他去爷爷的住处,不是您家。
爷爷也认得他,不会反对。”
“我是担心你受了惊吓,该跟我回去休息。
让李姐炖点安神的汤……”
“刘嫂会照顾我。”
崔筠打断她,语气骤然降温。
她听懂了那些未尽的言语——对方嫌弃武清匀,怕他踏进那间装潢精致的屋子。
这个认知让她直接拂开了女人搭在她臂上的手。
她转身走向武清匀:“我们走。”
武清匀瞥了眼那位衣着考究的女士,迈步跟上了崔筠。
萧怡站在原地,目送两人在街边拦下一辆出租车。
直到车尾灯融入夜色,她脸上维持许久的柔和神情才缓缓褪去。
车厢里弥漫着旧皮革与烟草混合的气味。
武清匀侧头看向沉默的同伴:“那位不是你母亲?”
有趣了。
若不是母亲,却能这般亲近?但若说是见不得光的关系,又敢直面崔老爷子……多半是后来进入这个家庭的人。
崔筠只是摇头,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霓虹。
“如果是为了赌气,其实没必要。”
武清匀活动了下缠着绷带的手腕,“我有地方落脚。”
崔筠转过脸瞪他:“就当还你人情,不行吗?”
“行啊。”
他举起受伤的手臂,“记得把医药费也结一下。”
“给你!”
崔筠从挎包里掏出一只浅粉色钱包,扔在他腿上,“够不够?”
武清匀打开夹层看了看,里面叠着些纸币。
他连钱包一起塞进外套口袋:“勉强吧,看在老爷子的面子上,零头我就不计较了。”
“你这人……”
崔筠别过脸去,胸口微微起伏。
明明受了对方的帮助,却偏要用这种态度惹人生恼。
出租车停在一处设有岗哨的大院门外。
穿制服的门卫示意车辆不得入内。
两人先后下车,在夜风里面面相觑。
司机从车窗探出头,手指敲了敲计价器:“哪位付钱?”
崔筠的手指探进衣兜,只触到空荡的布料内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