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夹早被武清匀收走了,此刻她身无分文。
院门旁,武清匀正仰头端详那块漆色斑驳的旧匾,侧脸线条在暮色里显得漫不经心。
她吸了口气,声音压得低:“车费你先垫上,回头我补给你。”
“早该这么讲。”
武清匀从怀里摸出那只浅粉色的小皮夹,捻出几张零钞递给了等在一旁的车夫。
门卫认得崔筠的脸,略一点头便放行。
她领着武清匀穿过庭院,脚下碎石路沙沙作响。
尽头是栋两层红砖楼,窗框漆色已暗。
她抬手按响门铃。
开门的正是白天往医院送饭的刘嫂。
见到崔筠,她明显一愣:“怎么没去医院?”
视线往后一落,瞧见武清匀衣襟上那片深褐色的血渍,惊得退后半步,“这是出什么事了?”
“放学路上碰见几个混子。”
崔筠侧身让武清匀进屋,简短解释,“他替我挡了,受了伤。”
“天爷!”
刘嫂慌忙将两人让进客厅,目光在崔筠沾泥的裤脚和武清匀染血的袖口间来回移动,嘴唇都有些发颤,“伤口处理过了吗?要不要紧?”
“医院缝过针了,不碍事。”
武清匀摆摆手,语气随意,“给您添麻烦了。”
“这话说的!老爷子要是知道,不知该怎么谢你。”
刘嫂搓着手往厨房方向走,“我给你们煮点安神的茶。”
崔筠跟了过去。
厨房里飘着淡淡的煤烟味,她压低声音:“茶我来煮。
刘嫂,您能不能替我去趟医院?爷爷那边……”
“是该告诉老爷子一声。”
“不。”
崔筠截住话头,朝客厅方向瞥了一眼,“别说今晚的事。
就说学校有晚自习,我过不去了。
同病房的武爷爷那儿也别提,老人家心脏弱,经不起吓。”
刘嫂怔了怔,缓缓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
那我这就过去,夜里我在那儿陪着。
可你一个人……”
“这是军属大院。”
崔筠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笃定,“何况他刚救了我。”
刘嫂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开:“是我多虑了。”
她转身去里屋换了件外出的衣裳,经过客厅时朝武清匀点点头,便匆匆推门没入夜色。
崔筠端着两杯热水回到客厅时,武清匀正背着手打量四周。
墙面 ** 着暗红色的砖块,实木家具线条敦实,表面泛着经年摩挲出的温润光泽。
他知道这些看似朴拙的物件,挪到外头恐怕价值不菲。
正墙 ** ,端正悬挂着一幅**领袖的肖像。
角落的高低柜上,一具古铜色留声机静立着,喇叭口朝外,像一只沉默的耳朵。
牛奶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时,武清匀才意识到杯壁是温的。
他坐在那张过于柔软的沙发上,看着崔筠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手臂上的钝痛一阵阵传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敲打。
楼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柜门开合的闷响。
没过多久,她抱着一叠折叠整齐的衣物走下来,布料是深灰色的,带着樟木和旧时光混合的气味。”我祖父留下的,”
她把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可能不太合身,先将就一晚。”
“能睡哪儿?”
他问,目光没离开杯子里乳白色的液体。
“有间空着的屋子。”
崔筠站在楼梯旁,“喝完我带你去。”
他不再说话,只是专注地吞咽。
这种味道对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许多年前他厌恶它,如今却成了稀罕东西。
杯底最后一点被他仰头倒进喉咙,甜得有些发腻。”你们这儿,”
他放下杯子,陶瓷碰触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响声,“平常人家也能弄到牛奶?”
“省城有专门的厂子,”
崔筠说,“每天清晨都有推车挨家挨户送。”
武清匀用舌尖抵了抵上颚,仿佛在回味最后那丝甜。”大城市就是不一样。”
他声音很轻,像在对自己说,“我们那儿,连块奶糖都难找。”
这句话让崔筠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她的视线落在他被布料包裹的手臂上,那里隐约透出暗色。”武清匀,”
她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那天晚上的事……是我误会你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肩膀的震动牵动了伤处,让他嘴角抽了抽。”你这道歉来得突然,”
他说,“我还以为接下来该说谢谢。”
“道歉是为那晚,”
崔筠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谢谢你……是为你今天做的事。”
“用不着,”
武清匀摆摆手,动作因为疼痛而显得僵硬,“真要谢,就帮我催催奖金的事。
别光给张纸,最好能换成实在东西。”
“你就这么看重钱?”
她抬起头,眉头微微蹙起。
“这话说的,”
他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受伤的手臂让他动作一顿,“没挨过饿的人,当然不懂钱的金贵。”
疼痛让他额角渗出细汗,“房间在哪儿?累了。”
崔筠还想说什么,见他脸色发白,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她领着他穿过走廊,推开一扇漆成浅褐色的门。
屋子不大,但床铺整洁,窗边甚至摆着一盆叶子肥厚的植物。
武清匀扫了一眼——比他在别处花十五块住过的地方强太多,连带着还有间能洗漱的小隔间。
他指了指隔间里那个白色的浴缸:“这个,能用?”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