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大古应着,端起杯碰了碰武清匀的杯子。
玻璃相撞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看他眉宇间舒展的模样,先前那些愁云似乎真被灶火蒸散了。
武清匀朝另一侧扬了扬酒瓶:“来一口?”
武小芬别过脸,鼻尖皱了皱:“辣喉咙的东西,也就你们当个宝。”
他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滚动着咽下,空杯底敲在桌面上发出脆响。”你呀,不懂。”
武清匀抹了抹嘴角,眼里带着酒意,“这东西,喝下去浑身都暖,日子好像也能往回走几步似的。”
“别只顾着灌。”
仲大古把盛满菜的碗推过去,筷子搁在碗沿,“尝尝咸淡。”
他认识武清匀多少年了?记不清。
只记得在武小芬走进他生活之前,他的天地里来来去去就这一个身影。
从开门看见对方站在外头的那刻起,仲大古就察觉到了异样——那眼神里沉着东西。
但他没问。
男人之间有些话不必掏出来晾着,时候到了,该说的总会说。
现在对方想醉,他就陪着,灶火一直没熄。
楼上传来轻微的走动声。
武小芬看了一会儿两个闷头喝酒的男人,转身踏上了木楼梯。
二楼已经收拾妥当,新打的床柜还散发着淡淡的木头气味,只等选定的日子一到,这里便是她和仲大古的窝。
楼下的空气里只剩下酒杯碰撞的轻响和偶尔的叹息。
武清匀一杯接一杯地往喉咙里倒,仿佛要把自己沉进某种混沌里去。
在这里他不必绷着,就算真醉倒了,也有人会把他拖到该躺的地方。
“老爷子点头了?”
他晃着杯子问。
仲大古脸上浮起朴实的笑容,从怀里摸出个红封皮的本子晃了晃:“给他看了这个,他就说,去挑个吉利日子吧。”
“干脆两件事并作一天办,省心又热闹。”
“你是说……和铺子开张凑一起?”
“对,喜气能冲得更远些。”
仲大古搓了搓手,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成,我晚点和她说说。”
武清匀看着兄弟这副模样,心底某处微微松动。
至少眼前这个人,脚下的路已经和从前那个灰扑扑的影子不一样了,这难道不算好事吗?
“清匀,”
仲大古忽然放下筷子,声音低了些,“过两天,我想去趟萍岛。
得把这事告诉我爹。”
“应该的。
带上她么?”
仲大古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还没问。
想让她去见见,又怕……那种地方她嫌晦气。”
武清匀摇摇头,拎起酒瓶把两只杯子重新斟满。”你得开口问,不是猜。
两个人处着,最怕心里各自绕弯子。
弯绕多了,味道就变了,多少疙瘩都是这么结下的。
你家什么情况她又不是不知道,你还顾虑什么?直接问她,愿不愿意陪你走这一趟。”
“你懂得真多。”
仲大古叹道。
武清匀已经半醉了,拖着椅子挨过去,胳膊搭上对方肩头,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耳畔:“记着,你得让她对你掏心窝子。
至于咱们——面上‘掏干净’就行了,别真傻得把什么底都抖落给枕边人……”
仲大古侧过脸,瞥见武小芬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身后。
酒一直喝到天色完全暗透,武清匀摇晃着起身说要回青年广场。
仲大古跟着他走到门外,看着对方捏着车钥匙却几次对不准锁孔,哪敢让他碰方向盘。
武小芬在门内说了句,让大古送他走回去。
仲大古不会开车,只能陪着武清匀沿路慢慢走,夜风或许能吹散些酒气。
两人停在超市门口,里面还亮着灯。
武清匀盯着那片光,声音有些含糊:“你说这地方,能成吗?”
大古常来帮忙,闻言用力点头:“比从前那家公家的店顺眼多了,我进去都忍不住想掏钱。”
“连你都愿意掏钱,那就稳了。”
武清匀笑出声。
仲大古平日一分钱掰成两半花,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分量不轻。
他们踩着凹凸不平的土路往回走。
到了青年广场那间小屋,仲大古安顿武清匀躺下,转身要走时却被叫住。
“大古。”
武清匀坐起来,双手用力搓了搓脸颊。
灯光下他的面容依旧黑瘦,和多年前没什么两样。”你有没有觉得……我管你的事管得太多了?”
仲大古怔了怔,走回床边:“啥叫管得多?”
“就是……”
武清匀眉头拧着,像在费力打捞沉在酒意深处的词句,“你什么都照我说的做,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指的路也可能是歪的?”
仲大古嘴巴微微张开:“你怎么会指歪路?”
武清匀愣住了,随后竟觉得有些荒唐:“你就这么笃定?”
“不信你,我还能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