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三个来自实在艰难的人家,武清匀给免了所有的费用,并且对所有照看孩子的职工再三交代,务必做到不偏不倚。
刘老师对这样的安排很是感慨,这位老先生自己也格外尽心。
他给孩子们准备的认字课、数数课,都花了心思,力求讲得生动,让那些小脑袋能听懂、记得住。
没有课的时候,他就搬个马扎坐在大门边,像个守门的老爷爷,笑眯眯地迎送每一个牵着孩子来的大人。
园子的运转比武清匀预想的要顺当。
多亏了大姐和刘老师仔细挑选,招来的几位姑娘都耐心又灵巧。
跟足三天,眼见一切井井有条,武清匀彻底放了心。
等那部黑色的转盘电话在办公室墙上安装妥当,他便将这里的一切全盘交托,转身去忙活另一件即将开张的买卖了。
日历纸页在指间沙沙翻动。
节日被红圈圈出,一个在七天后,另一个在下个月头一天。
第一个日子属于教师,可这地方对教书人的态度,从刘老师身上便能瞧出几分。
即便有了名头,那份轻慢依旧嵌在骨子里。
他最终没选那个近在眼前的日子。
太赶了,像急着把货摆上架。
十月一日,日子厚实些,有足够的时间把动静铺开,把人流引过来。
但近在眼前的教师节,也并非全无文章可做。
引擎在午后闷响起来,车轮碾过镇上的土路,卷起一蓬干燥的尘烟。
印刷厂里油墨的气味浓得化不开,他在那间堆满纸品的屋子里待到日头偏西。
几张纸样被勾勒出来,一张是为教师预备的,另一张则为了那个更盛大的开业日。
老板站在一旁,眼睛跟着他手里的铅笔尖转,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数得清印了多少张,”
他离开前,声音不高,却让屋里机器的噪音都静了一瞬,“回头我按数收。
要是多出来……”
后半句没说完,只留下个模糊的笑影。
出了门,他没往家走,拐进另一条巷子,找人刻了个沉甸甸的木头疙瘩,图案只有他自己认得。
往后凡是从他手里流出去的纸券,缺了这印记,便只是一张废纸。
仲大古和武小芬踩着教师节的前一天才回到镇上。
两人身上带着远路的风尘,没惊动谁,悄悄去了趟安县。
再回来时,口袋里多了两本薄薄的、印着喜字的红册子。
他这边正忙着。
镇小学的 ** 刚打过下课铃,中学的走廊里飘着粉笔灰,连那些藏在村子角落、只有一两间屋子的村小也没落下。
他的脚步丈量着从镇中心辐射出去的每条土路,把一种淡绿色的纸片,递到每一个被称作“老师”
的人手里。
每张纸片能在未来的某个日子里,抵掉十块钱的账。
一千张纸片从他手里流出去,就是一万块悬在空中的许诺。
它们不能换成交钞,也不能找零,但在三个月内,能实实在在地换走货架上的东西。
发了一圈回来,手里竟还剩下厚厚一摞。
数了数,七百多张。
送出去的,不过两百多张面孔的价值。
连那些早已离开讲台、像刘老师一样头发花白的人,也都算在了里面。
这片土地上山岭起伏,校舍零星散布,能把孩子拢起来认字的人,拢共也就这些。
知识在这里是稀缺的,像旱季里浅下去的水洼,引不起太多注视的目光。
一代人踩着上一代人的脚印,把脊背弯向土地,仿佛是个走不出去的圆。
他并非一夜之间悟出了什么道理。
只是他的脚扎在这片土里,重生没给他点石成金的本事,也没在他脑子里塞进另一世的记忆。
他看过些故事,里头的人哪怕被抛到完全陌生的天地,也能翻云覆雨。
他不行。
这一世,他对脚下这方土地的眷恋,浓得自己都有些意外。
既然想留下,总得做点什么,让这镇子不至于一直沉睡下去。
既然连他这样的人都能重头再来,这镇子,凭什么不能换个活法?
晨光刚爬上窗沿,武清匀便出了门。
周六的屯子还浸在薄雾里,他脚步匆匆,拐进了那条熟悉的土巷。
叔爷家的院门敞着,里头人影绰绰,锅碗碰撞的脆响混着人声,早早地沸了起来。
今日有两桩事叠在一块儿。
一是大古同小芬要成家,二是他俩那间小小的吃食铺子选在了同一天开张。
地方窄,摆不开屯里这许多人,便商量着先在屯里把喜酒吃了,再赶去镇上铺子里头讨个彩头。
这年月的婚事都简朴,没有那些繁复的章程,新人也只求个顺当,连时辰都紧着铺子开业的吉利钟点。
席面就设在叔爷的院子里。
那屋子旧,可院里地方宽敞。
屯里谁家有了红白事,都是这般,各家凑出桌椅碗筷,人也跟着过来搭手。
武绍棠和宋香君这几日就没闲着,请厨子、备菜蔬、记礼账,里外张罗得妥帖。
近午时分,人渐渐齐了,十几张方桌给坐得满满当当。
随礼的,有搁下几张皱巴巴的票子,也有拎来一块肉、一篮蛋的,都堆在了临时支起的账台边上。
外头传来汽车引擎的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