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山镇的清晨,幼儿园的铁门敞开着。
园内走动的人们脸上都挂着笑,说话也轻声细语,这让聚集在门口的镇民们感到一种陌生的妥帖。
他们大多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衣裳,眼神里混着好奇与局促。
武红领着众人,依次走过飘着淡淡皂荚气味的洗漱间、摆满彩色木块与布偶的玩具室、以及一排排铺着素色床单的小木床。
她的话说得流利,偶尔蹦出“体能发展”
、“感知启蒙”
一类的词儿。
那些词像隔着一层雾,听不分明,却让围观的人不自觉地挺了挺背脊。
武清匀站在廊檐的阴影里,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出声。
这地方从筹划到落地,他只定了条框,余下的都交给了旁人。
此刻他更像一个偶然路过的看客。
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一个系着围裙的年轻姑娘小跑过来,凑到武清匀耳边低语了几句。
他神色一动,立刻转身朝大门走去。
一个小小的身影先他一步冲了出去,雀跃地喊着“爸爸”
。
武清匀迎上前,握住来人的手:“宁镇长,您能来,我们这园子都亮堂了几分。”
宁乐山弯腰抱起女儿,视线在刷着浅绿色油漆的栅栏和彩旗上停留片刻,才笑道:“我今天只是个送孩子来的父亲,可别把我当什么领导。”
他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女儿肩头细软的头发。
话虽如此,武清匀还是侧身引着他往里走,同时抬高声音朝里唤了一句:“园长,宁镇长到了。”
方才还从容介绍着的武红,听见这声“园长”
,脸颊倏地泛了红。
她匆忙将解说交给身旁另一位老师,快步迎出来。
原本跟在后面的镇民们听说镇长亲至,也纷纷聚拢过来,围成了半个松散的圈。
宁乐山将女儿放回那群孩子中间,这才背着手,细细看起墙上贴的画片、筐里形状各异的积木,以及矮架上按颜色分类的绘本。
这一回,解说的换成了武清匀。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讲到如何借着游戏认字识数,如何在小事里教孩子打理自己。
宁乐山听着,不时颔首。
四周安静下来,只余下武清匀平稳的叙述声。
那些旁听的家长们都屏着呼吸,眼神在镇长沉静的脸上悄悄打量,试图从上面找出某种评判的痕迹。
待看过一遍精心编排的日程表和那些特意从外地购置的教具,宁乐山转过身,眼里带着探究:“这些主意,都是你琢磨出来的?李镇长今天没到场,倒是可惜了。”
武清匀搓了搓手,笑容里有些赧然:“不过是想着,树苗长得直不直,总得看最初那几年。
前些日子在外头走了走,见了些世面,心里有些触动罢了。”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崭新的小桌椅,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天光。
狐山这地方偏远又贫瘠,可咱们的娃娃们不能再从开头就落后了。
宁乐山将这句话在唇齿间重复了一遍,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他抬手拍了拍身旁年轻人的肩膀,声音里压着几分激动:“清匀啊,你这脑子总是能蹦出些让人心头一震的话。
简简单单几个字,道理却深。
在这一点上,我比你差得远。”
武清匀只是摇头笑了笑。
哪里是什么觉悟高,不过是把几十年后人人挂在嘴边的词,硬生生拽到了这个年代罢了。
整个上午,宁乐山都留在了那处新开的园子里。
他和许多凑热闹的乡邻一起,隔着窗户看里面的光景。
孩子们围坐在小桌子旁,用彩纸和浆糊粘着看不出形状的东西;空地上,几个小身影推着木制的小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跑,笑声脆生生的。
到了固定的钟点,老师便领着他们排队洗手,分发切成小块的苹果,看着他们捧着搪瓷缸子喝水。
就连去茅房,也排着小小的队伍,由人领着去,再领着回来。
每一个穿白围裙的姑娘都极有耐性,声音软软的,蹲下身平视着那些小脸。
孩子是最禁不住夸的,察觉到外面那么多目光,又被老师柔声鼓励着,一个个挺起小胸脯,做得更卖力了。
这才头一天,那些娃娃展现出的规矩和活泼,就让每一个站在外面观望的人心里有了掂量。
武清匀瞧见不少人脸上露出意动的神色,便走过去,低声对负责管理的大姐嘱咐了几句。
很快,大姐就扬声招呼起来,邀请那些还没下定决心的家长,让孩子留下吃顿晌午饭,在园里完整待上一天试试。
好些人听了,犹豫片刻,真就把孩子往前轻轻一推。
日头西斜,园子门口挂起了放学的小木牌。
这一天下来,又有好几家当场拍板,交了钱,领走了那套小小的、印着图案的衣裳。
还有几个说回去跟家里再合计合计,估摸着明天还能添几张新面孔。
武清匀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往下落了落。
规模眼下是小,但总归是迈出了头一步。
他在园子里足足待满了三日。
每天上午,他都充当那个带着娃娃们活动手脚的“大孩子”
,把一台笨重的黑色录音机搬到院子 ** ,按下按钮,里头传出带着杂音的乐曲。
他站在最前头,手脚并用地比划着些自编的动作,模样有些滑稽,却惹得底下一片咯咯的笑声。
他既是在教那些蹦跳的幼童,也是在给旁边观摩的老师们做示范。
等到那位头发花白的刘老师能把整套动作一丝不差地记下来,他也就差不多能抽身了。
围墙外,常有过路的或附近住户停下脚步,倚着栏杆,听着那不算悦耳的音乐,看着里头整齐划一又稚气十足的小胳膊小腿,脸上不自觉就带了笑。
三日过去,园子里有了二十二个常驻的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