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着头,声音闷在蒸腾的水汽里,“这些事就该我做。”
仲大古的呼吸滞住了。
他盯着她垂下的脖颈,那里有细软的碎发随着动作轻颤。
脚掌被她捧着,温水漫过那些陈年旧伤,带来陌生的、令人心慌的触感。
他想抽回,却被她更用力地按住。
这个简单的动作持续得太久。
水渐渐变凉,盆底的花纹在晃动的水面下扭曲变形。
终于结束时,两个人都轻轻舒了口气,像完成某种艰难的仪式。
她端着水出去倒,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仲大古盯着自己光裸的脚,那些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更加分明。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寒冷的夜晚,他赤脚跑过结冰的巷子。
从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这样触碰这些痕迹。
武小芬回来时,盆边还挂着水珠。
她在床的另一侧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
崭新的红被褥摊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界河。
屋子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声。
她攥着衣角,布料在掌心揉出细密的褶皱。
那些从姑娘们窃窃私语里听来的零碎片段,此刻在脑海里翻腾,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上一次碰他的手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去年秋收,递镰刀时指尖短暂相触,回去后整晚掌心都在发烫。
仲大古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起武清匀那些含混的笑话,那些在田间地头、男人们挤眉弄眼间传递的只言片语。
那些话语此刻在脑海中嗡嗡作响,却像隔着一层雾,抓不住具体形状。
他该怎么做?先开口说话,还是——
窗外忽然传来野猫的叫声,尖锐地划破夜色。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窗户,又同时转回来,视线在空气中撞上,迅速错开。
搪瓷盆静静立在墙角,水面已经彻底平静,倒映着天花板上摇晃的灯影。
武小芬的眼皮开始发沉。
一天的忙碌——铺子开张,仪式完成——此刻松懈下来,倦意便如潮水般涌上。
她挪了挪身子,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顿:“歇了吧?”
“嗯,歇了。”
仲大古应声站起,看着她褪去外衣长裤,只剩一件贴身的旧汗衫和宽松的短裤,然后钻进床铺内侧躺下。
他赶忙跟着躺到外侧。
“衣裳……不脱么?”
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
“啊?我……我就这样吧。”
他喉咙有些发紧。
“裹着多难受?你脖颈后面都是汗。”
仲大古只得又坐起身,摸索着解开衬衫扣子。
里面同样是件洗得发薄的背心。
他下床去拉了灯绳,房间陷入一片浓黑,这才窸窸窣窣地褪下长裤,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重新躺回去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撞得耳膜咚咚作响,仿佛整个床板都在随之轻颤。
另一侧的人其实也并不平静。
但武小芬知道他的性子,若任由这份紧绷持续,这一夜恐怕谁都别想合眼。
于是她在被褥下悄悄探出手,指尖触到他紧握的拳头,轻轻将其包裹。
掌心里的那只手先是猛地一僵,像块硬石头,过了好半晌,才缓缓松开来,反过来将她的手指拢住。
武小芬嘴角弯了弯,闭上眼,任由睡意漫上来。
意识刚要沉入模糊的边界,一股带着温度的气息却拂到了她的脸颊上,很近,有些急促。
“小芬……我……我就碰一下,行么?”
黑暗里没有言语回应。
这一夜,临街那栋小楼二层的窗户,暗了又明,明了复暗,反复数次,最后那点昏黄的光晕才彻底湮灭,融入凌晨清冷的空气里。
武小芬模糊地想,原来两个人躺在一处,并不只是共享一张床铺那么简单。
而仲大古也在一片温热的昏沉中,隐约触碰到了某些从未知晓的、令人战栗又充盈的实质。
那种崭新而笨拙的暖意,像缓慢漾开的涟漪,持续了许多个日夜。
仲大古的日子渐渐被这种平实的暖意填满,另一头的武清匀却忙得脚不沾地。
印着粗体大字的纸片几乎贴遍了镇子每个角落,这年头还没人在意那些糊在墙上的招贴是否碍眼,他算是把能想到的法子都用尽了。
连邻近的村口树干都没放过,他那辆小货车插着两面哗啦啦响的彩旗,终日尘土飞扬地穿梭。
正式开门前三天,铺子便半掩着门试做生意。
两只旧喇叭架在门口,循环播放着录好的吆喝,从清晨嘶哑地嚷到日头西斜。
招牌还蒙着红布,各种抵用的小纸券却早已散出去厚厚一摞。
他想在十月头一天请动李知兰来撑场面的打算,至今没收到准信。
电话听筒被他按得发烫,一遍遍催促货品。
跑食品厂签长期单据倒是顺当,有兰建国从中牵线。
蔬菜瓜果的来路,海货的冰鲜,开业那天从安县雇来的舞狮班子……唯独正经的乐队一时难寻。
没法子,他最后找来一队常在红白事上吹打的唢呐匠人,权当是热闹的由头。
待所有琐碎终于理出眉目,那个等待已久的日子也踩着日历走到了眼前——正是举国休假的第一天。
吉时已到,李知兰与宁乐山的身影始终未见,武清匀不再等候。
鞭炮炸响,碎红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