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往后谁问起,都说我有对象了。”
宋香君放下手里的针线,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你什么性子我还不清楚?早回绝过的事,偏有人不死心。
老太太都当面说清楚了,竟还往家里领人。
若不是瞧见你进了院门,哪会这么凑巧。”
“说清楚就好,领来我也懒得瞧。”
“那你什么时候让省城那位来家里坐坐?真能在那边见着?”
“自然能。”
武清匀笑着揽住母亲的肩膀,“过几日陪爷爷去省城复查,您要是想见,不如一道去?”
“就算你不提,我也打算跟着去。”
宋香君揉了揉后腰,“这两日腰疼得厉害,你爸催着我去大医院查查。”
武清匀怔了怔:“腰怎么了?”
“还不是当年生你和你姐姐落下的毛病?”
宋香君瞥他一眼,“往后要是敢不孝顺,看我怎么治你。”
他竟从未听过母亲腰上有旧伤:“从前怎么没听您提过?”
“早些年疼起来,你爸就去卫生所开几贴膏药,敷两天便缓过来了。
如今那些膏药也不顶用了。”
“姐姐知道吗?”
“你姐姐可比你细心多了。
小时候我腰疼,她就攥着小拳头替我捶,劲儿可不小。
你那会儿满院子疯跑,哪会注意这些……”
武清匀喉咙发紧。
前世今生,他竟都对这件事毫无察觉。
比起姐姐,自己实在粗心得可笑。
“妈,要不明天就动身吧。”
“我随时都行。
你镇上的事都安排妥了?”
“嗯,自己开车去,路上能省不少工夫。”
宋香君想了想家里还有大嫂照应,便点点头:“去问问你爷爷奶奶,要是方便就明天走。
哎,我还没去过省城呢,得找身像样的衣裳。”
见她眼角漾开细纹,武清匀心里像被什么拧了一把。
他从未带父母出过远门。
等这次看完病,镇上事务理顺了,一定要找机会全家出去走走。
正屋里,大伯娘正在厨房收拾碗筷,见他进来便笑:“刚才躲哪儿去了?”
“就在院外头站了会儿。”
奶奶听见动静从里屋出来,压低声音:“那姑娘的事,我早跟她挑明了,偏还要领人来。”
“她愿意领就领,横竖我不认。”
武清匀走进里间,爷爷正对着电视屏幕出神。
他挨着炕沿坐下,屏幕的光在老人脸上明明灭灭。
“爷,明天咱们去省城吧?”
“你爸跟我说了。
你们去就行,我留在家里。”
“为什么不去?这么久没复查,得让大夫看看恢复得怎么样。”
这段时间爷爷的药从未断过,表面虽看不出什么,但每年检查总归不能少。
车窗外的田野被拉成模糊的色带,奶奶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她盯着那些飞速倒退的田垄,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吸气声。
“这铁盒子……跑得比风还快。”
驾驶座上的年轻人从后视镜里瞥见老人绷紧的侧脸,右脚松开了些。
引擎的嗡鸣低下去,风拍打玻璃的声响也跟着缓和了。
他侧过头:“奶,窗户要合上么?灌风了。”
老太太没应声,只是盯着窗外。
副驾驶座上的女人转回身,碎花袖口蹭过座椅边缘:“妈,晕车不?我这儿备了姜片。”
“不晕。”
奶奶终于开口,手却还攥着,“就是头一回,心里头飘忽。”
后座的老爷子哼了一声,他上次坐过这车,背脊挺得直些:“飘忽啥?比牛车稳当多了。”
话虽这么说,他的手也按在车门把手上,指节微微发白。
车子驶出村口时,天刚亮透。
东边那片鱼肚白底下,武红抱着孩子站在院门口挥手。
孩子的小胳膊举得高高的,像截嫩树枝在风里摇。
车里没人回头——老太太盯着前面弯曲的土路,老爷子看着窗外熟悉的杨树一棵棵退后,副驾驶上的女人把凉帽的帽檐往下拉了拉。
昨夜几乎没合眼。
老太太在床上翻来覆去,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在黑暗里格外清晰。
她想起要带干粮,被孙子拦下了。
年轻人笑着说路上有的是吃饭的铺子,她将信将疑,最后还是把那个蓝布包袱解开了。
此刻,那个空包袱皮还叠在她腿边,被她无意识地抚平又捏皱。
“检查完了记得往家递个话。”
大伯昨夜的叮嘱还在耳边。
当时厨房的水声刚停,大伯娘擦着手进来,听见省城的事直摆手:“都走了,屋脊底下该落灰了。”
他们最终没跟来,说往后还有机会。
其实谁都明白,不是机会少,是舍不得那几个车轮子碾出去的钱。
车子拐上大路时,老太太忽然问:“大孙儿,那省城里……楼梯高不高?”
驾驶座上的年轻人笑了:“奶,有电梯,不用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