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绍棠的目光扫过窗外那片望不到头的田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裤缝。
老爷子背早就驼了，大哥的鬓角也掺进了灰白，光靠屋里那两口子，哪能应付得了这漫山遍野的活计。
他盘算着，是时候开口劝他们放手了——要么把地租给别人种，要么干脆雇几个短工。
银行里的欠款数字还没抹平，可如今他挣来的，糊住一家老小的嘴总归是够，何必再让爹娘在日头底下熬尽最后那点力气。
楼梯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武绍棠陪着母亲走下来时，大厅长椅上已经坐了好几个人。
奶奶挨着窗，旁边是张秀芬。
那姑娘一瞧见他们，立刻站起身迎过来，声音里透着关切：“检查结果还好吗？”
“累出来的毛病，不碍事，回家躺几天就缓过来了。”
母亲摆摆手。
“我妈妈认识药房的人，回头让她帮忙配些温和的补剂吧？”
宋香君没接这话，只伸手轻轻拍了拍女孩的手背——那手又软又滑，像刚剥壳的鸡蛋。”可别费那个心，我这就是小打小闹的毛病。”
她眼角笑出细纹，转头瞧见儿子已经挨着老太太坐下了。
“奶奶，您那边都查完了？医生怎么说？”
“净糟蹋钱！”
老太太嗓门提了提，带着心疼的劲儿，“我这把老骨头硬朗着呢，非抽走我半管子血，红艳艳的，看着都头晕……”
她这辈子没进过几次医院，那些冰凉的铁架子、嗡嗡响的机器，让她浑身不自在。
武绍棠抬眼看向张秀芬。
女孩会意，走过来轻声解释：“奶奶身体底子很好，还有两项化验要下午才出结果。
上午查的心肺和血管，指标都挺平稳的。”
“多亏这闺女一直攥着我的手。”
老太太朝张秀芬努努嘴，语气松快了些，“站那铁家伙前面，凉气直往骨头缝里钻，我这心慌得扑腾扑腾的。
她手一握过来，我才定下神。”
武绍棠嘴角弯了弯：“中午得好好犒劳你，想吃什么？”
张秀芬脸微微泛红，手还被老太太攥着。”跟我还见外呀？今天这顿必须我请爷爷奶奶、叔叔阿姨，你不准抢。”
“行啊，那得挑个气派点的地方。”
武绍棠冲奶奶眨眨眼，“这小丫头私房钱厚实着呢，咱们今天全家打她的秋风。”
“没正形！”
老太太作势要拍他胳膊，又扭头对张秀芬放软了声音，“奶奶带足了钱来的，晌午奶奶给你点好吃的，你想吃啥就点啥。”
一行人挪到医院门口，那辆旧轿车塞不下这么多人。
张秀芬问武绍棠目的地，说自己可以另叫辆车。
母亲和老太太却不肯，非要跟女孩坐一块儿。
武绍棠只好跟张秀芬走到一旁商量。
两人头凑得近，她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薄荷糖味儿。
她说下午没课，可以陪老人家逛逛。
他想了想，干脆约在百货商场正门碰头——那周边饭馆多，挑一家干净的就行。
两人低声说着话，宋香君悄悄扯了扯丈夫的袖口，朝那对年轻身影抬了抬下巴。
武绍棠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没吭声，只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武绍棠应了一声便移开视线。
他不好总盯着那姑娘瞧。
儿子找什么样的伴侣终究是年轻人自己的事，只要老伴和母亲觉得合适，他这个未来当公公的自然不便多说什么。
事情定下后，武清匀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让张秀芬坐进副驾驶座，父母则安置在后排。
自己则开车载着祖父母跟在后面。
这样安排倒也妥当。
目送出租车驶远后，他才缓缓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祖父一路上都挂着笑容，直到车辆驶入主路才开口：“清匀啊，这姑娘瞧着不错。”
祖母在一旁连连点头：“是比之前提的那个强。”
“倒不光是模样周正。”
祖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办事利落，待人接物也大方。”
“可不是嘛。”
祖母接过话头，“今天在医院里跑前跑后的，医生护士都当是我亲孙女呢。”
后座传来的夸赞让武清匀嘴角不自觉上扬。
张秀芬当然值得这样的称赞。
若不是如此，前世又怎会让他惦念那么多年？
他早就知道家人这边不会有什么问题。
前世未能实现的遗憾，如今正一件件被填补。
心情轻快地穿过街道，省城那座大型商场逐渐映入眼帘。
途经还在施工的世纪广场时，武清匀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不知道在新的人生里，有没有机会把店开到这里来……
车在商场门前停稳时，张秀芬已经和父母站在台阶上谈笑风生。
不知情的人大概会以为他们是真正的一家人。
正值午饭时间，众人在附近找了家整洁的小餐馆。
张秀芬请祖父母点菜，两位老人却摆摆手。
父母也让她按自己喜好来。
这姑娘倒没推辞，招手叫来服务员，很快选了几道适合老人家的软烂菜肴。
她还特意问了祖父和父亲要不要喝酒，偏偏漏过了武清匀。
武清匀只是安然坐着，看她努力在自己家人面前表现。
他其实明白这姑娘此刻有多紧张——向来被照顾惯的人，今天却主动照顾起别人来。
这一切都是为了他。
一顿饭在融洽的气氛中结束。
张秀芬起身要付账，宋香君连忙拉住她：“傻孩子，有清匀在哪儿轮得到你掏钱？就该花他的。”
张秀芬抿嘴笑了。
这一整天的相处让她发觉，武清匀的家人都格外亲切温暖。
先前那些不安渐渐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