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在蒸腾的油烟里站了片刻,看着仲大古憨实的笑脸,听着前厅武小芬清脆的招呼声,武清匀心里有了数。
这小两口的日子,过得就像这后厨灶上炖着的汤,火候正好,滋味都熬进了平常日子里。
武清匀没在快餐店久留。
仲大古送他出门,到了街边伸手拽住他胳膊。
“富贵提过,店里最近流水不太顺。”
仲大古声音压得低,喉结上下动了动,“那么多张嘴等着发饷,房租、货款、进货,哪样都是钱。
要是……要是你手头紧,我跟小芬那儿还攒了些。”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目光落在武清匀鞋尖上又抬起来,生怕对方嫌那点钱不够看,更怕自己连这点力都使不上。
武清匀觉得眼眶发烫,鼻腔里泛酸。
他抬手,掌心重重落在对方肩头,震得仲大古身子晃了晃。
“记着了。”
武清匀说,“真到那份上,我肯定找你。”
车子往幼儿园方向开。
武清匀握着方向盘,视线却飘向窗外掠过的行道树。
人活一世,认识的人能塞满一条街,可能掏心窝子的,掰着指头也数不出几个。
他和仲大古这样的交情,就像旧棉袄里摸出的硬币,不起眼,但攥在手心里是实的。
就算自己这辈子折腾不出什么名堂,至少瞧见兄弟日子过得暖,这趟重来也不算白费。
能有这么个人在身边,已经是撞大运了。
他或许扛不起山,但只要你回头,他总在那儿。
这世上肯把家底摊开、拼尽全力想替你分走一半担子的人,除了睡一个被窝的,除了血脉相连的,剩下的,大概就只剩这种——没什么缘由,就是对了脾气。
幼儿园铁门开着,孩子们刚扒完午饭,正三三两两在院子里溜达。
武红看见弟弟这时候过来,快步迎上来。
“吃了没?”
武清匀摇头,径直往小食堂走。
不锈钢盆里剩着些土豆丝和蒸南瓜,他找了个搪瓷盘,全拨拉到一块儿,就着半碗凉透的米饭囫囵往下咽。
孩子吃的东西盐少,嚼在嘴里只有食材本味。
掌勺的孙大姐原先在青年广场那边干活。
那边现在只剩两三个老员工守着,武清匀就把她调来幼儿园,每月多给些。
下班后她和王大姐一道回宿舍,倒也乐意。
王大姐炖大锅菜拿手,蒸馒头包子更是看家本事。
给孩子做饭讲究不多,干净、软和、别饿着就行。
“超市那边隔夜的菜果,挑没烂的送过来,量够吗?”
武清匀咽下最后一口饭。
武红点头:“够的,放一天不碍事。”
“送来的筐子你亲自翻翻,有疤有黑点的,一片叶子也不能留。”
“我自个儿也是当娘的,吃进嘴的东西能马虎?”
武红瞪他一眼,“孙姐手脚利索,灶台擦得锃亮,我天天盯着呢。”
“老师呢?没出什么岔子吧?”
“都是培训过的,眼下看着都挺好。”
武清匀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叮嘱过大姐,教育机构跟家里管教不是一回事,动手或者责骂孩子的情况绝对不能发生。
午饭时两人聊起幼儿园近况。
生源比初期多了不少,开业前后的宣传体验起了作用,加上这段时间孩子们的表现,口碑渐渐传开了。
但武清匀清楚,这种靠积累起来的声音,一次失误就可能彻底崩塌。
所以他反复跟大姐强调,任何苗头都要及早掐灭,容不得半点松懈。
饭后他在园里转了一圈。
洗漱室那边排着队,几个小不点正踮着脚在水龙头下搓手,还有两个摇摇晃晃自己往厕所走。
那些笨拙又认真的模样让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
走出教室,院子西墙边蹲着个戴草帽的身影。
走近才看清是刘老师,正对着墙根一片新辟的土坛忙活。
土里栽着些植株,她一手拔杂草,一手提着水壶缓缓浇灌。
“天这么热,歇歇吧。”
刘老师闻声抬头,草帽檐下露出笑纹:“来了啊?不累,这些花从我家挪过来的,怕不适应这儿的水土。
你看,才浇两天,叶子都挺起来了。”
“是您照顾得用心。”
老人摆摆手,目光扫过整片院子:“是这地方本身有活气。”
武清匀蹲下身,指尖碰了碰湿润的泥土:“开学这些日子,您觉得还有什么要调整的?”
刘老师放下水壶,认真思索片刻:“作息安排很合理,伙食也周到。
我常跟来接孩子的家长聊几句,听到的都是满意话。”
“那就好。
有您和大姐撑着,我确实能放心了。”
他顿了顿,“过阵子我可能得出趟远门,园里的事还得劳您多费心。”
“费什么心。”
老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堆叠成温暖的弧度,“每天跟这些娃娃待着,我自己都觉得骨头轻了几斤。”
她望着武清匀,声音放得很缓,“武老板,我知道这幼儿园赚不了几个钱。
可它存在的分量,比账本上的数字重得多。
这些孩子——特别是那些家境困难的孩子——长大以后会记得这段日子的。”
武清匀被说得有些局促,低头拨了拨土块:“您别这么说。
虽然利润薄,至少还没到往里贴钱的地步。
只怪我眼下能力有限,没法让所有孩子免费进来。”
“老话总说商人图利,”
刘老师轻轻拍掉手上的泥,“您做着生意,却能想到这些,已经是在积善了。”
离开时武清匀独自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