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善人——这称呼落在他头上实在有些陌生。
幼儿园只是第一步，他清楚自己背后那些盘算。
但能让刘老师这样的人产生这样的错觉，或许也不算坏事。
武清匀心里那点念头让他自己都觉得脸上发烫。
他清楚自己骨子里压根算不上善类——上辈子就算遇见再凄惨的乞丐，他也从没掏过半分钱。
哪来的慈悲心肠？他不过是想先让狐山那群困在蒙昧与穷苦里的人醒过来、富起来。
等他们聪明了，口袋鼓了，他再狠狠从他们身上捞一笔……
想到这儿，武清匀扯了扯嘴角，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可真够精明的。
青年广场里吵得厉害。
几个半大少年在溜冰场上尖叫着滑来滑去，鞋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得很。
武清匀从柜台底下摸出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坐在高脚凳上看沈叔蹲在地上整理那些磨损严重的旧冰鞋。
账本就在手边，他随手翻了两页就合上了，起身走到门外公用电话旁，拨了个号码。
“钱哥，最近有活儿吗？”
“那正好，我还打算往南边跑一趟……对，就这几天，早点动身早点回。”
“行，我在广场这儿，你跟铁柱过来吧，晚上喝两杯。”
挂了电话，他拐进隔壁录像厅。
里头稀稀拉拉坐着三四个人，屏幕正放着部老片子。
武清匀走到铁皮柜前翻了翻，多了几盘新磁带，估计是沈叔去刻录的。
他拎着酒瓶走到最后排，把腿架在前面的空椅背上，跟着看完了整盘带子。
天色渐暗时，钱进里和张铁柱到了，没开货车，两辆自行车停在门口。
武清匀懒得动手做饭，给王富贵打了个电话，让他去大古那儿弄几个硬菜送来。
等饭的工夫，钱进里问他怎么又要往南边跑。
武清匀咧咧嘴：“总觉得钱不够花啊，再去倒腾点货回来卖。
你俩反正最近没接上活儿，路上正好发发名片。”
其实还有件事压在他心里很久了，不了结掉，总觉得做生意都悬着颗心。
对面两人都愣了：“什么名片？往哪儿发？”
武清匀皱起眉：“两位大哥，你们跑大货车的，不出去宣传，谁知道你们有车？难道就在狐山干等着生意上门？”
钱进里叹了口气：“没干等啊，镇上跟周边厂子我都跑遍了，那点零碎货，连油钱都赚不回来。”
“大货车当然得跑长途才赚。
听我的，明天先去印点卡片，咱们一路往南走一路发……”
---
王富贵骑着摩托冲到时，后座捆着个大木箱。
里头碗盘层层相扣，掀开盖子，菜汤一滴没洒。
武清匀看得直挑眉：“王富贵，你以后专送外卖得了，绝对是块好料。”
“啥叫外卖？”
“嘿嘿，天天有鱼有肉的好差事。”
摩托车引擎声在巷口消失后，武清匀捏着酒瓶颈的手指松了松。
他朝空荡荡的门口瞥了一眼，那小子溜得倒快，说是要送人回家。
桌上还留着半杯没碰过的啤酒，泡沫早已塌陷成浑浊的一圈。
“封建？”
他鼻腔里哼出短促的气音，像是被自己刚才那句话逗乐了。
玻璃瓶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闷响。
屋里另外两个男人看过来——一个正仰头灌酒，喉结上下滚动；另一个捏着花生米，指尖沾着盐粒。
捏花生米的那个先开口：“你上回提的那小纸片，上头该印些啥？”
“电话号码。
能拉多少货。
车什么样。”
武清匀掰着指头数，指甲缝里还嵌着下午修车时沾的油污，“价钱别往上写，等电话里再说。”
灌酒的那个放下瓶子，抹了把嘴：“哪天动身？”
“后天吧。
明天我去找印刷的，叫他们紧着赶。”
武清匀顿了顿，“把家伙带上。
上次那截荒路，我夜里做梦还能听见轮胎扎钉子的声音。”
“货都卖空了？”
灌酒的男人拖过凳子，木腿刮着水泥地，“要不这趟开两辆车去？多拽点回来。”
武清匀摇头。
店里那批小录音机，拢共就卖出去两个，送人情倒送出去好几个。
货架最上层那台落灰的，塑料壳上指纹都模糊了。”这趟主要办别的事。
不过车轱辘总不能空转——”
他往三个杯子里倒酒，琥珀色的液体撞着杯壁，“想不想赌一把？弄点大件回来。”
屋里静了一瞬。
窗外有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过去。
“电器。”
他吐出两个字，看着对面两人的眼皮同时跳了跳，“比百货大楼便宜，还不用攒票子。
你们说，有没有人愿意掏钱？”
捏花生米的手指停住了：“本钱呢？咱们可没那个证。”
“所以叫赌。”
武清匀 ** 杯推过去，“赔了，东西叫人没收，血汗钱就打水漂了。
赚了——”
他没往下说，只看着酒面上浮着的泡沫慢慢碎裂。
灌酒的男人喉结又滚了滚。
合伙买车之后，他兜里比脸还干净，老婆昨天还在念叨孩子的学费。
他碰了碰旁边人的胳膊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