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蓝挑起眉毛，“那什么有意思？你每天起早贪黑摆摊有意思？跟那些批发商为了五分一毛争得面红耳赤有意思？武清匀，现实点。
你要是跟崔筠好，现在就不用住这破招待所，不用把挣来的钱塞在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
她说话时，窗外恰好有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柴油味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夏天午后晒热的柏油路气味。
武清匀沉默了很久。
他盯着桌上那道阳光分割线，明暗交界处有几只蚂蚁在爬。
“是，我想挣钱。”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想让我爸妈冬天不用烧煤渣，想让我妹上学时能穿新裙子。
但这些得是我自己挣来的。
如果今天我因为崔家能让我少奋斗二十年就选她，那明天遇到能让我少奋斗三十年的呢？后天遇到四十年的呢？”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项蓝：“到那时候，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你猜我会不会把崔筠推到一边，去选那个能给更多的人？”
项蓝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那种惯常的、带着点戏谑的神态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底下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她没说话，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武清匀站起身。
木头椅子腿刮过水泥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到这儿吧。”
他说，“我走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踩在老旧地板上，每一步都带起细微的震动。
走到门槛时，他停了一瞬，但没回头。
项蓝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个背影穿过院子，消失在门外梧桐树的阴影里。
阳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很长。
许久，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光柱里化作看不见的涟漪。
回到招待所时已是傍晚。
武清匀推开房门，铁合页发出生涩的吱呀声。
屋里闷热，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霉味和廉价肥皂混合的气味。
他从帆布包深处摸出那叠用橡皮筋捆好的钞票，纸币边缘已经有些毛糙。
他把钱塞回包底，拉上拉链，然后仰面倒在床上。
床板很硬，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 ** 。
天花板上有一片水渍晕开的痕迹，形状像某个不知名的群岛。
他盯着那片痕迹，想起很多年前——或者说很多年后——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躺过类似的硬板床，在不同的房间里，身边睡过不同的女人。
有些女人会在他醒来前悄悄往他口袋里塞钱，他总是假装不知道，然后在离开时把钱留在枕头底下。
说来奇怪，那时候他活得浑浑噩噩，像漂在水面上的浮萍，今天不知道明天会漂到哪里。
可即便如此，有些东西他却从来没碰过。
不是不想，是不能。
一旦碰了，最后那点能称之为“自己”
的东西，也就彻底碎了。
现在他有了重来一次的机会。
虽然这机会来得莫名其妙，像场醒不过来的梦。
但既然醒了，就得按醒着的方式活。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滋啦声，葱花爆锅的香气隐约飘来。
武清匀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
布料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洗涤多次后纤维本身的粗糙触感。
他闭上眼睛，在黑暗里对自己说：这条路得自己走。
一步一步，哪怕走得慢，也得是自己踩出来的脚印。
崔筠那姑娘确实不错，武清匀心里清楚。
搁在以前，这种送上门的缘分他求之不得。
但现在不同了。
他想把日子过正了，所以必须到此为止。
断了联系，不再牵扯，对崔筠好，对张秀芬也好。
他不能再辜负张秀芬——不只是因为喜欢，更因为那份横跨两辈子的债。
项蓝怎么看他都无所谓了。
曾经心里那个飒爽的影子，原来也逃不开俗套的念头。
一觉睡到天色发白，钱进里和高豹带着早饭来敲门。
武清匀看了眼窗外，从行李里抽出一叠钞票，朝高豹招手。
“豹哥，吃完你先回。
我和钱哥明天结完账再走。
这钱你拿着，年后狐山见。”
高豹盯着那叠钞票，手往后缩：“老板，这……我才跟您多久。”
“拿着吧，过年了。
这趟黑河大家都不容易，店里人人有份。”
武清匀把钱往前递了递，“算是年终的彩头。”
听见人人都有，高豹才接过去，指尖摩挲着纸币边缘：“谢老板。”
早饭过后，高豹拎着行李去了车站。
武清匀和钱进里在屋里转了两圈，也锁门出去了。
总得带些年货回去。
走到半路，武清匀突然拍了下额头：“那些干果该留一袋的，分一分带回家多好。”
钱进里笑出声：“数钱的时候哪还想得起这个？买点别的凑合吧。”
两人在省城的街道上转悠到日头偏西。
钱进里挑了两瓶包装精致的酒给他家老爷子，又给侄儿侄女选了鲜艳的棉袄，最后给自己也添了身崭新的行头。
过年 ** 点新的，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还称了好几斤花花绿绿的糖果，说家里孩子多，得备着。
武清匀买了些过滤嘴香烟和瓷瓶装的酒，又挑了些狐山见不到的吃食，大包小包提了满手。
他自己没买新衣裳——奶奶和母亲肯定会给他做，针脚细密的布料贴着皮肤，比机器轧出来的暖和多了。
他给父亲和母亲各选了一双皮质硬挺的皮鞋，给爷爷奶奶挑了毛线织的帽子。
给大姐家孩子买了枚小小的生肖金坠，犹豫片刻，又给宁乐山家的小丫头也带了一个。
大伯和大伯母那边，他打算直接包个红包。
衣裳鞋袜有两个堂姐张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