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她强忍了一阵,终究熬不住,哑着嗓子让武清匀停车。
她用手捂着嘴,另一只手却怎么也摸不到车门的把手。
武清匀以为她是晕车想吐,急忙探身去帮她开门。
胳膊刚伸过去,就听见一声压抑的闷响——罗寡妇的指缝间猛地涌出暗红色的液体。
她死死捂着嘴,可那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手背、手腕,成股地往下淌,滴落在浅色的裤子上,迅速洇开一片。
“妈!”
秋生的尖叫刺破了车厢里的空气。
武清匀浑身一僵,后座的老人也连声追问怎么了。
罗寡妇吐出那口血后,紧绷的身体忽然松了,整个人软软地往下滑。
武清匀立刻把秋生按到母亲身边:“扶住 ** 头!”
话音未落,他已经踩下油门,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向镇医院。
几分钟后,车子在医院门口刹住。
罗寡妇已经合上了眼睛,呼吸微弱。
秋生的哭声断断续续,武清匀连钥匙都顾不上拔,拉开车门,将胸前一片鲜红的女人拦腰抱起,冲进了急诊大厅。
**急诊室门外**
武清匀攥着秋生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透过门上的玻璃,能看见里面白大褂的身影来回晃动。
秋生用两只手紧紧捂住自己的嘴,把呜咽都堵在喉咙里,只有眼泪不停地滚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爷爷奶奶在一旁来回踱步,不住地摸着孩子的头顶,声音发颤地重复:“会好的,别怕,你妈会好的。”
医生出来说失血太多需要输血。
武清匀让老人看着秋生,自己跑去窗口办手续。
交完费,他忽然想起张秀芬的母亲就在这医院工作,转身又往行政楼跑。
有熟人在,总归多一分指望。
邵慧云见到他满头大汗地闯进办公室,很是意外:“小武?出什么事了?”
“阿姨,”
武清匀喘着气,“我家一位长辈突然吐血,在急救室。
我们什么都不懂,您能不能……帮忙去看看?”
没等他说完,邵慧云已经站了起来,拉着他往外走:“别慌,急救那边我熟,先过去看看情况。”
有人领着,武清匀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些。
邵慧云让他等在走廊,自己进了急救室。
她原以为武清匀口中的“小奶”
是位老太太,却看见床上躺着个不过中年的女子。
她低声和当班大夫交谈了几句,眉头渐渐锁紧。
出来时,她朝武清匀招了招手,示意他到走廊转角说话。
武清匀把秋生轻轻推到奶奶怀里,跟了过去。
“情况不太乐观,”
邵慧云压低了声音,“出血量太大了,具体原因还要等检查结果。
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
武清匀听见医生的话,心口像被什么往下拽。
他侧过脸,秋生又贴在了门框边,只露出半张脸。
要是罗寡妇真没了,这孩子往后该怎么过?
抢救和检查耗到天色全黑。
武清匀去打了电话,叫大姐过来接走爷奶。
他得留下。
大姐和母亲都赶来了。
正巧护士喊家属去办公室,秋生想跟,武清匀拦住了。
母亲便牵住秋生的手,把他带到长椅旁。
办公室里,白大褂抬起眼睛问:“你和病人什么关系?”
“我是她孙子辈的。
躺那儿的是我小奶奶。”
“直系亲属没来吗?”
“大夫,她守寡多年,独自拉扯个孩子,才十来岁。
有什么事您跟我说,我能做主。”
……
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条缝,秋生被允许走进去。
罗寡妇还没醒。
两根暗黄色的软管从她鼻孔延伸出来,两只手背上都扎着针,药水正一滴一滴往下落。
秋生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凉得像井水。
宋香君走到孩子身旁,手掌轻轻按在他发顶,心里沉甸甸的。
好些日子没回屯子了,此刻躺在病床上的罗寡妇,脸颊凹陷得厉害——从前屯里老人走之前,脸上都是这般塌下去的模样。
约莫一刻钟后,武清匀从办公室出来了。
医生的话还在耳边嗡嗡响:可能是急性的绝症。
这年头,癌那样的字眼很少有人提,却不是没有。
病不是一天两天了,镇上治不了,也没法子治。
不如早点回去,还能准备准备,也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武清匀后背抵着走廊的墙,用力搓了把脸。
这话该怎么对秋生开口?
爷奶还没离开,大姐在走廊另一头等着。
见他出来,急忙走近:“医生怎么说?”
武清匀摇了摇头。
大姐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压得很低:“秋生这孩子的命,怎么就这么……”
武清匀没接话,转身进了急诊室,把秋生叫了出来。
他领着孩子走到楼梯转角安静处,蹲下身,视线和秋生平齐。
秋生眼睛又红又肿,此刻却没掉泪,小脸绷得紧紧的,仿佛已经猜到了什么。
“小叔啊,”
武清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妈病得很重,不是突然才这样的。”
秋生的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但他没眨眼,仍旧直直看着武清匀。
“我不骗你。
你差不多也算个小大人了,能听懂,对不对?现在咱们就两条路。”
“一是接你妈回家。
她想做什么,想吃什么,都尽量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