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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那天在旧楼里,对方眼神里的挣扎和犹豫,他看得分明。
缺钱,缺得厉害。
再加一万,是他的底线;再多,这买卖就不做了。
天色擦黑,武清匀前脚刚踏进高虎家的门,后脚电话铃就响了。
听筒里传来于田贵的声音,干涩,急促,说楼卖了,但要现钱,一次结清。
武清匀握着话筒,愣了几秒。
这么痛快?他转身出了门,径直往银行的方向走。
风刮在脸上,有点硬。
他从项蓝的折子里取了十万,厚厚一摞,揣进怀里时,能感觉到纸币边缘硌着胸口。
而电话这头,于田贵放下听筒,在昏暗的屋里坐了许久。
灶台上摆着晚饭,清汤里飘着几片菜叶,儿子于向军埋头吃着,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微的脆响。
“军军,”
于田贵开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钱……明天就能拿到了。”
屋里静了一瞬,只有咀嚼的声音。
于向军没抬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早该卖了。
给妈治病要紧。”
“你妈她……想留着给你。”
于田贵觉得喉咙发紧,“这钱扔进医院,也不见得能听见个响。
楼没了,往后……爸妈可真就什么也给你留不下了。”
少年扒完最后一口饭,放下碗筷,目光落在桌面上某个看不见的点。”我不要。”
他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等我毕业,自己能挣。”
于田贵看着儿子年轻的侧脸,想起那个已经不在的女儿。
十九岁,说没就没了,像一阵风刮过去,什么都没留下。
那时候,谁都不知道病根子藏在妻子身体里,只当她身子弱,累着了歇歇就好。
直到女儿倒下,妻子也跟着垮了,躺进医院, ** 才血淋淋地摊开。
幸好,儿子是健康的。
这个念头,成了他这几年夜里唯一能攥住的东西。
信用社的账还悬在头上,亲戚朋友那边,能开口的都开过口了。
每一张欠条,都像一块石头,压得他脊梁越来越弯。
不治?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
这个“看”
字,光是想想,眼前就一阵发黑。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黑透了,零星几点灯火,在夜里显得格外冷清。
明天,那栋楼就不再姓于了。
他心里某个地方,也跟着空了一块,呼呼地漏着风。
于田贵粗糙的手掌落在儿子头顶,力道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两下。”我儿子,有能耐。”
他声音里混着些别的东西,沉沉的,“那爹明天就去办。”
隔日天色刚透亮,武清匀就揣着钱出了门。
高家两兄弟已经在街口等着了,三人一路往那栋旧楼去。
于田贵到得更早,拎着个皮面斑驳的挎包,站在褪了色的墙根底下。
手续跑得繁琐,楼上楼下盖章签字,耗去大半个上午。
等最后一张纸递出来,武清匀把几捆用报纸裹紧的钞票递过去。
于田贵就站在办事处的台阶上,一张张数,数完一捆,便塞回那个磨损得发亮的包里。
全部装妥后,他紧紧抱住鼓囊囊的挎包,脸上皱纹挤成一团,什么也没再说,推过那辆叮当作响的自行车,骑进了巷子深处。
武清匀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那栋灰扑扑的建筑上。
窗玻璃碎了几块,铁门锈得厉害,可他却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他没急着进去,领着高虎高豹又转了几个地方。
有的太局促,有的要价离谱,看来看去,竟都不如眼前这破楼顺眼。
原先盘算着同时张罗三处店面,现在掂量掂量手里的余钱,还得留出装修和进货的本,两处倒也够了。
“高大哥,”
他停下脚步,拍了拍沾了灰的袖口,“你在这儿熟,认不认识靠得住的施工队?得找些实诚人。”
高虎咧开嘴笑了:“不瞒你说,我以前就跟着工程队干过零活,认识几个工头。
高豹也搭过不少手。”
“那正好。”
武清匀接得很快,“这儿的装修,我想交给你来张罗,行不行?”
“交给我?”
高虎愣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我……我就是个打下手的,这么大一摊子,我怕弄不好……”
“你先帮我找人,把这两处地方拾掇出来。
木器厂那边房子还算齐整,院子得铺上水泥,以后停车用。”
武清匀语速平稳,像早就想好了,“重点是这旧楼。
门窗全拆了,里头承重的墙仔细瞧瞧,要是没大问题,就把大框架清理干净。
我得回狐山一趟,安排些事,回来咱们就正式动工,招人。”
听见武清匀会回来盯着,高虎绷着的肩膀松了些。”成,武老板你放心,人我一定给你找齐,先规整出来。”
武清匀从内袋掏出一叠钱,点了五千递过去。”这些你先拿着。
县城的工价我不太清楚,找多少人,你看着办。
最好两个月内能装完开业。”
他又摸出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了几行字,“还有件事。
按这个内容,去印些招贴,找人四处贴上。
两家店,按面积算,每家至少需要二十个人手。
再去做几条横幅……算了,横幅等我回来再定。”
高虎接过钱,厚厚一沓握在手里,有些发怔。”老板,工钱……其实可以等你回来再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