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往城边去,租或买下一处带院子的旧厂房,自己动手改成住处。
这么干,超市就得添一辆专门接送人的面包车。
好处是地方宽敞,还能腾出些角落当备用仓库堆货。
另一条路是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段寻摸,可眼下到处都在拆建,想买现成的房子难,租呢,又怕房东哪天变卦。
好处是能省下车和司机的开销。
武清匀几乎没犹豫:“就头一种。
我去找地方,尽快弄妥。
人安顿好了,培训也能跟上,免得开业那天抓瞎。”
说完住宿,杨芹又提起供货的事。
近处的几家厂子已经把样品和报价单送来了,她都记在本子上。
有些厂子离得远,运费压不下来,恐怕得有人亲自跑一趟去谈。
“运输这块咱们自己能解决,”
武清匀接话,“队里有四台大车。
不过南边那几个厂,恐怕还是得我去一趟。”
“咱们自己有大车?”
杨芹有些意外。
“有。
运输部归公司副总管,等他这趟从黑水省回来,你们见见。”
武清匀说完这句,就被安县那边的事叫走了。
杨芹来这些日子,只从工人和高虎嘴里零碎听说老板在安县还有两家铺子,以为根基就在那儿。
现在冷不丁听说手下还养着四台能跑长途的货车,心里着实惊了一下。
做零售这行,货走得快,要是自家有车拉货,跟供货商谈价时腰杆都能硬几分。
她想起从前自己开服装厂时的情形:布料买得越多,单价就越能往下压。
省城这家店场面大,完全可以大量囤货,然后价钱定得比别家低一点,靠走量把客人引过来。
她把这段日子琢磨的这些门道,慢慢说给了武清匀听。
武清匀越听越觉得,眼前这人,简直是凭空掉下来帮他的。
商贸大厦里堆满了刚送来的金属货架,几个工人正蹲在地上拧着螺丝。
杨芹手里拿着清单,弯腰核对编号时,余光瞥见门口的光线被一个身影挡住。
她直起身,看见个穿浅色连衣裙的姑娘站在那儿,眼睛像探照灯似的扫视着空旷的一楼。
“找人?”
杨芹走过去,手里还捏着那支铅笔。
张秀芬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又移向她身后那些灰扑扑的货架。”武清匀在吗?”
“老板出去了。”
杨芹的语气很平稳,像在陈述货架的数量。
她想起半小时前那通被挂断的电话,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你是他……”
“我是他对象。”
张秀芬抢着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脸颊却悄悄泛出红晕。
说完她就抿住嘴唇,像在等待什么判决。
杨芹没接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向角落那张掉漆的方桌,从暖水瓶里倒了杯水。
水汽在杯口盘旋上升,模糊了桌面上那些划痕。”那边有椅子,要等的话可以坐。”
她将杯子推过去,手腕上的表盘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道银弧。
张秀芬没碰那杯水。
她选了张离工作区最远的凳子坐下,背挺得笔直。
视线里,那个女人又回到货架旁,俯身和工人说话时,一缕头发从耳后滑下来,被她随手别了回去。
动作干脆得像在纸上划掉一个错字。
墙上的挂钟走了四十七分钟。
张秀芬数着秒针跳动的次数,数到第二千八百二十下时,门口卷帘门被哗啦一声推高。
武清匀侧身挤进来,衬衫后背湿了一片深色。
他径直朝杨芹走去,根本没往角落看。
“西郊那家厂子谈崩了,要价高得离谱。”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从裤兜掏出皱巴巴的烟盒。
杨芹接过他手里的图纸,朝休息区抬了抬下巴。
武清匀顺着方向转头,愣了两秒,随即咧开嘴笑起来,那口白牙在昏暗空间里显得格外亮。
他小跑着过来,带起一阵热烘烘的风。
“什么时候摸过来的?”
他停在张秀芬面前,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怎么不先吱一声?”
张秀芬仰起脸,鼻尖嗅到他身上混合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我要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在这待到过年?”
她声音闷闷的,手指绞着裙摆上的褶皱,“电话都打到这儿了,也没见你回一个。”
武清匀抓了抓后脑勺,短硬的头发在掌心摩擦出沙沙声。”这几天脚底板都快磨出火星子了。”
他蹲下来,视线和她齐平,“吃饭没?带你去前街那家新开的馆子,听说炖骨头一绝。”
远处传来货架安装的金属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像谁在敲打铁皮盒子。
张秀芬垂下眼睛,看见他球鞋边缘沾着的泥巴已经干裂成片。
武清匀弯腰从地面捡起个玻璃罐,也不管是谁留下的,拧开盖子仰头灌了几口凉水。
换作从前,张秀芬大概会雀跃地应声说好,可此刻她忽然感到自己似乎成了累赘。
他那些生意上的事她半点插不上手,反倒总埋怨他抽不出空来陪伴。
她从衣袋里抽出条手帕,像过去那样替他拭去额角的汗珠。”不必特意陪我吃饭的,知道你忙,我只是顺路过来瞧瞧。”
“再忙也不至于连顿饭都顾不上吃。”
武清匀放下罐子,手指轻轻碰了碰她柔软的脸颊,“想吃什么?我中午也没怎么吃,下午还能陪你转一转。”
“我是不是太任性了?”